中篇小說
原載于2019年10期《長江文藝》
 

河南11选5开奖结果查询今天:遣蛇(節?。?/h1>

 
老 藤
  每個人心里都盤著一條蛇,你心門洞開的時候,它蜷縮一團;你心有怨恨的時候,它會蠢蠢欲動,吐出血紅的信子來。這段話是我的搭檔齊大嘴說的。去年夏天,我到大平臺村掛職,和新當選的村主任齊大嘴聊天,齊大嘴說了這段話,聽后我覺得后頸發涼,似乎每一處角落里都蜷著蛇。更可怕的是,我這個從小怕蛇的人,總覺得心窩里盤著一條蛇,每次洗澡一遍又一遍往胸口打香皂,反復搓洗,恨不得把外皮都搓掉。
  齊大嘴是個喇叭匠,年近花甲,頸粗肚圓。大嘴是他綽號,人們叫慣了,以至于忽略了他的大號。大嘴這個綽號在當地并無貶義,是指人嘴上功夫好,就像人們稱呼齊大嘴的爺爺為齊大喇叭一樣,是因為他爺爺喇叭吹得好。齊大嘴沒受過專業訓練,吹奏時用真氣,吹久了,便兩腮下垂,雙眼外凸,成了俗稱的金魚眼。齊大嘴總是隨身背著一個還算時尚的電腦包,里面沒有電腦,只有一支小嗩吶和一個白鋼扁酒壺,小嗩吶又叫三吱子,是他吃飯家什,走到哪帶到哪,幾乎不離身;白鋼扁酒壺則是俄羅斯漁夫專用的便攜式酒壺,容量不大,可插在獵裝口袋里。齊大嘴嗜酒,吹喇叭起興時,不時會摸出酒壺咂幾口。
  齊大嘴當選村主任,像一支不靠譜的喇叭曲,滑稽但真實。
  我剛到大平臺村掛職村書記,村委會換屆便遇到了麻煩,因為村里方、石兩家養殖大戶有宿仇,形成了兩個陣營,一方贊成的,另一方肯定反對。正式選舉這天,盡管有鎮里分管民政工作的副鎮長老畢坐鎮,正式提名的主任候選人還是落選了,換屆流產。其實,流不流產與喇叭匠齊大嘴無關,但齊大嘴和老畢是好朋友,齊大嘴那天在家里喝了幾盅,心里覺得有必要到村委會安慰一下老畢。老畢是鎮換屆工作領導小組副組長,出了這種打臉的事,肯定有王八鉆灶坑的感覺。齊大嘴和老畢相識是因為喇叭,老畢一個遠親辦喜事請齊大嘴吹喇叭,齊大嘴已經答應了別家,便婉拒了邀請。那家親戚沒轍只好央求老畢出面,老畢便晚飯前坐著皮卡來到齊家,齊家還沒吃完飯,老畢說我下鄉轉了一個下午,肚子餓了,到你這個大名人家蹭頓飯行不行?齊大嘴是個社會人,見鎮領導看得起自己很是高興,連忙讓老伴加菜,并搬出成年小燒。老畢說飯菜吃你的,酒喝我的,讓司機從車上拿下自己帶的白酒,兩人喝了個溝滿壕平。臨末,齊大嘴有點高,舌頭打著卷說:從今往后咱就是生死弟兄,用著大嘴的盡管說。老畢便順口說請他給親戚辦喜事捧捧場,齊大嘴話收不回去了,只好應允下來。老畢遠親辦喜事那天,齊大嘴演奏格外賣力,以至于賓客冷落了花枝招展的新娘子,都圍上來聽他吹喇叭。
  見齊大嘴帶著酒氣進來,老畢沒好氣地說:你來干啥,來吹《秦雪梅吊孝》?《秦雪梅吊孝》是一支哭喪喇叭曲,聞之令人落淚,老畢這么說顯然是沒好氣。齊大嘴說:大平臺沒轍了,丟人!老畢嘆了口氣:滿屯子幾百人,沒個爭氣的,想矬子里拔個將軍都難。齊大嘴道:也不見得,臥龍崗上散淡人還是有的。齊大嘴這么一說,老畢眼睛忽然圓睜起來,他想起前些天發生的一件事,大平臺村有兩個村民因為一起荒地糾紛鬧到了鎮里,找老畢斷理。老畢站在日頭地里解釋了半天,糾紛也沒解決,碰巧,齊大嘴到鎮里找老畢送非遺項目申報表,看到了滿頭大汗的老畢正在苦口婆心向兩位村民講政策。兩個村民家有紅白喜事都求過齊大嘴,齊大嘴自信說還能管用,就走過去道:大熱天你倆纏著畢鎮長干啥?村民說了事由,齊大嘴道:畢鎮長的話你們不聽,老天的意思總該聽吧。兩個村民都看著齊大嘴,其中一個問,老天啥意思?齊大嘴說,你倆釘杠錘,三局兩勝這就是天意。兩個村民誰也不服誰,果然就當著老畢和齊大嘴的面開始釘杠錘,結果輸掉的一方蔫頭耷腦扭頭就走。齊大嘴對贏的一方說,快去拉著人家吧,到小店喝幾盅,我和畢鎮長也借個光。就這樣,地界糾紛化成了小酒館一席酒,齊大嘴酒量大,把兩個村民都灌高了,走出飯店時開始相互扳脖摟腰親兄弟一樣。這件事讓老畢對齊大嘴刮目相看,覺得齊大嘴不僅會吹喇叭,擺事還有一套。
  齊大嘴說畢鎮長你別上火,換不成就不換,鎮里不是已經派了書記嗎?書記主任一肩挑啥毛病沒有。老畢說,現在提倡村民自治,還是有個本地人當主任好。齊大嘴道:我估摸了,村里真沒這么個人,村主任大小也是個領導,可不是誰都能當的。老畢說,得!今個是你自己上門的,不怪我,這村主任就你來干吧!齊大嘴一聽連連擺手:畢鎮長別開玩笑,我一個吹喇叭的都五十九歲了當啥主任,再說明年我就到大連女兒家養老了,你給我套上夾板我咋走?
  老畢把齊大嘴拉到面前坐下,給他講了一大串道理,齊大嘴還是不同意,老畢有些急,雙手作揖道:全大平臺人都說你能擺事,現在村里遇到這么大的事你不擺,看笑話就那么好受?算我老畢求你行不行,你要不出山,我只好辭職回家養魚了。齊大嘴是來安慰老畢,沒想到會惹火燒身,把自己擺了進去。老畢是副鎮長,在村民眼里是大人物,大人物這么高看自己,總該識點抬舉吧。齊大嘴思前想后,對老畢說:我干可以,但就干一年,明年秋天我就去大連。老畢考慮的是當下,明年的事明年再說,當務之急是把換屆這臺戲唱完。老畢說行,你先救急。老畢問選舉會不會有問題。齊大嘴拍著胸脯道:誰要是不選我,等他家有了紅白喜事我罷吹。當地辦紅白喜事都要吹吹打打,而吹吹打打缺誰也缺不了齊大嘴,齊大嘴在十里八村是名氣最響的喇叭匠,齊大嘴喇叭一舉,這吹吹打打的戲就成了。老畢說,大嘴你是我的救星,我正愁得沒咒念,你一來,難題迎刃而解。
  事情果然如齊大嘴所料,方、石兩大陣營的村民誰都不愿意和齊大嘴過不去。齊大嘴滿票當選大平臺村委會主任。
  地處黑龍江邊的大平臺村原本是個清代驛站,石家是驛人后裔,當地稱站上人;方家是民國早期闖關東的登州府人,盡管在大平臺生活年頭不少,但對于站上人來說,終歸還是外來戶。兩家的宿仇源自一起命案,這是后話。齊大嘴當選那天,是我正式報到的第三日。老畢找我倆談話,對齊大嘴交代了兩件事:一是要全力支持我這個駐村書記工作;二是要千方百計保穩定,穩定壓倒一切。老畢說,我主管民政,大平臺的穩定是我一塊心病。齊大嘴道:放心吧畢鎮長,我會把你心頭之蛇給遣走。老畢睜大了眼問:啥蛇?齊大嘴的金魚眼瞇成一道縫兒,道:心病就是蛇造孽嘛。齊大嘴說支持書記工作沒問題,司令、二鼻子誰大他心里清楚,保一方穩定雖難,但只要找準按住喇叭眼兒,運足了丹田氣,平安曲就跑不了調兒。齊大嘴說:化解方、石兩家宿仇是我一樁未了的心事,不惦記都難。老畢問:你還有這么樁心事?齊大嘴說,當然,不過這事要慢慢來,急不得。老畢說:行,你大嘴真行,我沒看錯人,石方兩家宿仇得到化解,大平臺從此就太平了。
  老畢走后,我問齊大嘴:聽說方石兩家宿仇很深,是咋回事?齊大嘴從電腦包里摸出酒壺咂了一口,抿抿嘴唇道:陳年芝麻谷子,一筆無頭賬。
  正式上任第一天,齊大嘴一壺五味子茶剛沏上,村民石鎖便黑著一張驢臉破門而入,把一條死蛇頭往地上一摜,道:我的三道鱗都沒了,肯定是方世坤搗鬼。
  齊大嘴并不急,讓石鎖坐下,慢慢道來事情原委。
  方世坤和石鎖兩家都在黑龍江邊養魚。方世坤承包了一道江汊子,江汊子與主航道之間用三層絲網攔住,在叉子里養蛇頭魚。江汊子是大江的胡須,雖短促,卻是活水,適合養蛇頭。方家的蛇頭肉質緊而細,熬湯像牛奶,賣價自然不菲。石鎖在江邊濕地一個池塘養三道鱗。三道鱗又叫鏡鯉,也是吃貨喜歡的魚類,起魚的日子,魚塘邊大車小輛會排成隊。石鎖也曾想養蛇頭,和方世坤比個高下,但石鎖的伯父是個火居道士,伯父說養蛇頭是造孽,因為蛇頭又叫孝魚,在道家屬四不食之列,石家無論如何不能養蛇頭,就養三道鱗。
  方石兩家各自養魚,蛇頭主供火鍋店,三道鱗主供酒館,兩個井水不犯河水,客戶大體固定,幾乎不存在競爭。去年八月中旬一天,石鎖魚塘起魚。誰知左一網、右一網,卻不見三道鱗上網,池塘里投放的四萬尾三道鱗仿佛水遁一樣不見了。讓石鎖幾乎要氣炸肺的是網里三道鱗沒幾條,卻扭動著不少黑乎乎的蛇頭!
  蛇頭是當地人對黑魚的別稱,因為頭像蛇,加之在淺水里會像蛇一樣爬行,人們給它起了蛇頭的名字。養魚人最怕蛇頭,無論養鯉魚、鯽魚還是草魚,只要魚塘里混進蛇頭那就慘了,不出多長時間,兇猛的蛇頭會把其他魚類吞噬干凈。
  石鎖說自家魚塘與黑龍江不相連,一個草甸子里獨立的池塘,蛇頭會從天上掉下來?蛇頭出現在魚塘里,來路只有一個,方世坤的江汊子。
  憑一條死蛇頭,不能給方世坤定罪,方世坤也不會認賬,齊大嘴說這件事村里會調查清楚,他讓石鎖先回去等信兒。
  石鎖說,你們告訴方世坤,有本事沖人來,沖著三道鱗去算啥本事!騎驢看唱本,咱走著瞧!
  有村民告訴齊大嘴:說石鎖在家里磨滾鉤。
  齊大嘴調查了一番,消息準確。石鎖翻出已經生銹的滾鉤開始磨鉤,并對鄰居說,要把爺爺留下的一千把滾鉤都磨出來。
  石鎖的懷疑似乎有些道理。江邊養魚戶有五家,唯有方世坤養蛇頭,石家魚塘里蛇頭來路很清楚。石鎖上訪訴求是兩個字:賠錢!四萬條三道鱗,平均一條二斤,按出塘價算,讓方世坤包賠損失。我和齊大嘴說石鎖上訪好像能站住腳,齊大嘴卻不以為然,道:明明是那么一回事,偏偏就不是那么一回事,看看再說,看看再說。
  一個屯子住著,石鎖的舉動不可能瞞住方世坤,這邊磨滾鉤,那邊方世坤則大張旗鼓在江汊子邊建起個蛇屋。方世坤對外說蛇屋用來養蛇,專養烏蘇里蝮蛇,給遼南一家蛇毒制藥廠提供蛇毒原料。方家祖上能呼蛇、治蛇傷,作為方家后人的方世坤養蛇順理成章,沒人懷疑。方世坤江邊蛇屋建得極簡單,房子不大,四四方方坐北朝南,外面不刷灰,南墻有一扇門,一把鐵鎖鎖著,蛇屋平頂,房脊留有天窗,看上去像碉堡一樣神秘。方世坤蛇屋里的烏蘇里蝮蛇長啥樣沒人知曉,但江汊子每隔幾十步遠,便會發現一個警示牌,上面寫著:有蛇禁入,違者自負。這個牌子很管用,方世坤承包的江汊子自從豎起這個牌子,連釣魚的都望而卻步,因為村民知道,烏蘇里蝮蛇可是要命的毒蛇。
  石鎖為了三道鱗的事多次來村委會上訪,每次都情緒激動,我覺得齊大嘴該有所動作,但齊大嘴很能沉住氣,每次都是不溫不火,一雙金魚眼眨個不停。
  一次,來上訪的石鎖嘴里不干不凈地走后,齊大嘴點燃一支煙,瞇起眼盯著窗臺上一只空酒瓶想心事。我和齊大嘴坐對桌,齊大嘴抽煙無所謂,但齊大嘴酒后打出的飽嗝卻實在難聞。齊大嘴喝的是當地小燒,這種酒因為沒有提純,喝著辣,酒氣臭,對此,我也很無奈。齊大嘴酒后來辦公室時,我也會點一支煙,來個以毒攻毒。齊大嘴抽煙總是瞇著眼,一副很享受的模樣。我曾想,齊大嘴吹嗩吶也一定瞇著眼,在我印象里,所有鼓弄樂器的人,都喜歡閉著眼搖頭晃腦進入某種境界。
  石鎖的事該研究一下了,我說,可別小事拖大,大事拖炸。
  齊大嘴掐滅煙頭,仍然盯著那只空酒瓶,道:急不得,瞅瞅再說。
  齊大嘴自己說過,化解方石兩家的宿仇是他一樁心事,為啥這心事就不上心了呢?我開始懷疑村民關于齊大嘴能擺事的種種說法,村民們說在大平臺沒有齊大嘴不會吹的曲,也沒有齊大嘴擺不平的事。現在,三道鱗、蛇頭之爭就明睜眼露在那里,也不見齊大嘴出手呵。
  你到底有啥打算呢?我懷疑齊大嘴心里沒譜,化解村民矛盾不是吹喇叭那么簡單。
  還能有啥打算,遣蛇。齊大嘴說,心頭之蛇不遣走,兩家掐架不會停。
  你老是提到遣蛇,這個話從哪里來的?我問。
  我爺爺。齊大嘴說,小時候爺爺告訴我,遣蛇難,遣蛇難,有了喇叭就不難,找準喇叭眼兒,運氣用丹田,蛇不遣走不算完。齊大嘴說出一串順口溜,讓我哭笑不得,這是哪跟哪的道理呵。
  齊大嘴的目光一直在窗臺的空酒瓶上。我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看那只蒙著灰塵的空酒瓶,酒瓶上依稀有模模糊糊的商標,上面寫著“三蛇酒”幾個紅字。不知這空瓶是誰留下的,也不知放在這里多久。
  事要從頭捋,就像一條河,如果源頭不清,會越淌越渾濁。齊大嘴說,現在看起來是三道鱗和蛇頭的問題,其實底火在他們祖父那一代身上。齊大嘴說,當年我爺爺和方四平、石欄山是好朋友,知道一些方石兩家的舊事。
  我爺爺叫齊大喇叭,雖是盲人,心里卻明亮,爺爺有很多語錄現在村里老人還常常說起。比如爺爺說:人沒啥了不起的,眼不如貓,鼻子不如狗,胃腸不如豬,要是再不會聽嗩吶就豬狗不如。這話聽起來糙,但用意不錯,讓人學會欣賞音樂,至少會欣賞他吹奏的嗩吶。比如爺爺還說:蛇有七寸,喇叭有七眼,按住七寸蛇聽話,按準七眼喇叭響。
  石鎖祖父石欄山開燒鍋,開燒鍋不賣小燒,專門泡制蛇酒出售。石欄山用一種大口白玻璃罐,里面放三條絞成一團的活蛇,然后再灌滿燒酒,用蠟封好,窖起來,五年后再出售,價錢自然就打了幾個滾兒。黑龍江畔大草甸子濕氣重,風濕病患者多,蛇酒專對此癥,生意不愁。石家地窖里至今還封著石欄山時期泡制的蛇酒,有人聞訊愿意出大價錢收購,被石鎖拒絕了,石鎖說爺爺留下的寶貝,不到賣兒鬻女之時,這酒不能賣。
  石欄山加工蛇酒,意見最大的是方世坤的祖父方四平。方四平是個蛇醫,叫蛇醫,不是給蛇治病,而是專治毒蛇咬傷。方四平治蛇傷需要蛇毒,將經過處理的蛇毒涂在清潔后傷口處,蛇傷便會痊愈。什么原理村民并不關心,大家驚奇的是方四平取蛇毒的技法。他通過呼蛇來取毒,村南面江邊小龍山上的蛇聽他調遣,呼之即來,任他取毒,這么說有點難以置信,但這是千真萬確的真事,不少村民都見識過這一奇觀。方四平喜歡聽嗩吶,閑著沒事的時候,兩人就到小龍山下玩耍,爺爺是盲人,看不到山上有什么,方四平就給爺爺一一介紹。走累了,兩人便會到江邊吹吹江風,爺爺取下插在后頸上的嗩吶,吹幾段老調兒給方四平聽。小龍山下兩個老人看風景、吹嗩吶一幕,一直持續到1957年。方四平去世前,爺爺去看他,問他咋不將呼蛇絕技傳給兒子。方四平說了這樣一句話:呼蛇容易遣蛇難,既知如此,何必當初。
  齊大嘴說,爺爺和方四平、石欄山都是大平臺有頭有臉的人物,三個人像三根柱子,擎起了村里的戲臺。很可惜三根柱子折了一根,而且三人下一代都不爭氣,沒出息不說,還把父輩的手藝給丟了。自己的父親不會吹嗩吶,石鎖的父親不會燒酒,方世坤的父親不會呼蛇,整個塌腰的一代。齊大嘴說他問過爺爺,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爺爺不假思索地說:天翻地覆人倒茬。倒茬就是種地輪作,再好的地,也不能連茬種,要隔兩年換換茬,這樣才能既保地力又多打糧食。爺爺預測隔輩緩苗準不準不好說,但至少爺爺對齊、方、石第三代充滿期待。齊大嘴很崇拜爺爺,爺爺從來不放空炮,對于一個盲人來說,他的感應能力為常人所不及,也許三家在這自己這一代,能迎來個倒茬之后的新氣象。
  我問:方石兩家第二代果真都沒啥動靜?
  也不能這么說,方石兩家第二代各出了一個人物,齊大嘴說,方家小女兒方小茹和石家小兒子石天翔,這對金童玉女像炸彈一樣轟動了大平臺。
  炸彈?我嚇了一跳。
  是呵,這個炸彈爆炸后有塊彈片一直嵌在我心坎,堵在我心口。
  齊大嘴這番話我聽起來有點云山霧罩。
  齊大嘴說,方小茹和石天翔雙雙殉情而死,一幕人間悲劇,我每次吹《秦雪梅吊孝》總會想起他倆。
  我心里好像有條蛇在扭動,大平臺是夠復雜的,幾十年前就會有這種殉情事件。到這個村子任職,我有一種突然間置身濕地深處的感覺,原來在機關里覺得農村沒啥大事,無非是種地、養豬,搞搞村容村貌治理,現在看來問題不那么簡單,想把一個村子搞好并不容易,小村莊大社會,看似平靜的日子背后,也有可怕的暗流在涌動。
  方小茹和石天翔的事等以后我再說,齊大嘴道:我要搞清楚石鎖磨滾鉤的真實用意。
  但我覺得滾鉤無非是一種漁具,搞不搞清楚問題不大,當務之急要搞清楚石鎖魚塘里的蛇頭是哪里來的,搞清楚了這個問題,才能讓石鎖息訪。我們應該抓緊,不能再拖,我說,老畢擔心把事拖炸,我也有這個擔心。
  齊大嘴說:按不住七寸就下手容易遭蛇咬,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齊大嘴身上的酒氣像蛇頭的黏液一樣擦拭不去。他每天臉掛兩團淺淺的酒紅,背著個黑色電腦包在屯子里轉悠,和每個碰面的人都會嘮上一會兒。齊大嘴帶著嗩吶卻不吹,嗩吶雖是標配卻已成了擺設,背在身上無非是尋找一種感覺而已。我沒有聽過齊大嘴吹嗩吶,曾想請他吹個曲子聽聽,我以為他會爽快答應,這畢竟是他展露身手的好機會,誰知齊大嘴搖搖頭道:當了領導就不能吹啦。我說為啥,他說身份不符,當領導要有個領導的樣子。我心里感到滑稽,看來齊大嘴真把自己當干部了。
  齊大嘴一雙金魚眼很賊,村里大事小情休想瞞過他。方石兩家的事他自然格外關注。一次午后,齊大嘴突然要和我商議家禽家畜圈養的事,大平臺有史以來家禽家畜就散養,任它們到草甸子里吃草捉蟲,齊大嘴怎么想起圈養來了。我問為啥,齊大嘴便給我講了石鎖家白鵝的事。石鎖家養了一只大白鵝,特別通人性,長得像天鵝,齊大嘴覺得那是家鵝和天鵝雜交的后代,比其他鵝高出一大截??上Я?,一只好看的大白鵝,到死都不知道得罪了誰。石家和方家有仇,但兩家家禽卻沒這層隔閡,石家這只大鵝與主人正相反,對方世坤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好感。這只白鵝很怪,只要在村路上看到方世坤,無論隔著多遠,都會扇動翅膀熱烈地奔過來,像見到老朋友一樣用脖頸在方世坤褲腿上親昵地啄個遍。方世坤也挺喜歡這只白鵝,每次從江汊子回村,都會采幾把嫩草喂鵝。大白鵝吃草時,他會蹲下身,撫摸幾下大鵝柔順的羽毛,和大鵝說幾句話。說來也奇怪,大白鵝似乎能聽懂他的話,每當他說回去吧,免得你家主人不高興,大白鵝就會停止親熱,轉身很紳士地離去。自家白鵝對方世坤的表現被石鎖發現了。石鎖偷偷跟蹤了兩回,發現方世坤每次都蹲下來和大白鵝說話,石鎖便覺得這事不簡單,一定是方世坤給鵝下了蠱。有一次,他看到大白鵝和石鎖在一起,便高聲吆喝大鵝回家,還當著方世坤的面說,再這么沒出息就剁了你!大鵝聽不懂主人的話,昂著通紅的鵝冠左顧右盼一副茫然。石鎖猜想是有原因的,大平臺老輩人傳說,方世坤爺爺方四平會呼蛇,不僅呼蛇,還能和山貍子、獾和水貂對話。有村民看見方四平在小龍山一株白樺樹下作法,嘴里發出奇怪的“喵喵”聲,不一會兒,竟有好幾只獾跑來圍在他周圍向他討吃的。石鎖就想,龍生龍鳳生鳳,耗子生來會打洞,既然方四平懂獸語,方世坤會說上幾句完全有可能,要不自家大鵝怎么會對他那么親熱?石鎖還聽釣魚的村民說方世坤能和蛇頭對話,站在江汊子岸邊吼上幾聲,就會有成群的蛇頭游過來??際恍?,偷偷觀察了幾次方世坤喂魚,才發現傳言不虛。石鎖就想,方世坤和他爺爺一樣,屬于走歪門邪道的,一定要小心防備,別中了他的蠱。在幾次見到自家大白鵝不爭氣后,石鎖下了狠心,覺得大白鵝成了石家叛徒,必須斬斷方世坤伸向石家的黑手。
  一天,石鎖從魚塘回來,在村口看到方世坤拎著魚簍在路上行走,他家那只大白鵝跟在后面屁顛屁顛很快活的樣子。石鎖心里惱,姓方的糟蹋了我四萬條三道鱗還沒說法,現在又開始打我家鵝的主意,是可忍孰不可忍!當天晚飯前,他將大鵝一刀給剁了,鵝肉當晚就燉了,鵝頭被他趁著夜色丟到了方家門口。早晨,方世坤出門發現了鵝頭,用報紙包著來村委會討說法,說石鎖這是找事,殺了大鵝把鵝頭丟到他家門口。齊大嘴一雙金魚眼眨了眨道:世坤吶,你心頭有條蛇,正往外吐信子呢。方世坤說主任怎么這么說話?齊大嘴道:人家剁自家大鵝怎么就是找事?這鵝頭說不準是狗扯貓叼到你家門口的,又不是炸雷子,你怕個啥。方世坤鼻子里竄出一股氣:我怕啥,別說一只鵝頭,就是石鎖的腦袋,我也當倭瓜看。方世坤的話夠狠。
  方世坤走后,齊大嘴對我說,這個石鎖,竟然和一只鵝過不去,何苦呢。
  我說好像聽你講過,石方兩家結仇是因為蛇,到底是咋回事。齊大嘴泡上一壺五味子茶,在村委會那張油漆斑駁的辦公室桌前給我擺起了龍門陣。
  方世坤的爺爺方四平是個能人,那時候大平臺南面小龍山蛇多,常有趕山的鄉親遭蛇咬,有的因為救治不當丟了性命。方四平一心想學蛇醫,到處拜師學藝,后來跟一個苗族大夫學了呼蛇取毒技藝,成了當地半仙兒一樣的蛇醫。有人看見過方四平呼蛇,他身穿黑衣黑褲,袖口褲腿用布條扎緊,脖子上掛著一個鹿皮包,包里是一些極小的瓶瓶罐罐,那套程序動作如同神漢作法,膽子小的不敢睜眼看。方四平呼蛇并不避人,但要求圍觀者須在十丈開外,而且不能站在草地里擋住蛇路,要站在石頭或沒有草的土丘上。方四平找一處避風草密的地方,將草踩倒,用石灰撒成圓圈,留出一尺寬的豁口,然后端坐圓圈中心,用火鏈點燃一根夾著火絨的草繩,草繩不著明火,卻有裊裊的青煙升起,他則嘴中念念有詞,閉目禱告。半袋煙工夫,奇跡出現了,周邊草叢開始搖擺,接著便有大大小小的蛇從四面八方爬過來。這些蛇圍著灰圈繞彎,繞幾個圈后便會從豁口處爬進去,糾纏在方四平身上。這些蛇大都是當地一種叫野雞脖子的蛇,也有烏蘇里蝮蛇,它們并不襲擊方四平,只是在他身上纏來繞去。這個時候,方四平會選擇大一些的蛇,捏住蛇頭,讓蛇咬住小瓶取毒,取過毒后再將蛇放回。如此這般,一直忙碌一兩個鐘頭才能結束。之后,方四平學幾聲鵝叫,這些蛇快速離開,遁入草叢。這種作法般的呼蛇讓村民驚悚不已,很多年后,當村民從電視里看到印度人能靠一支短笛讓眼鏡蛇翩翩起舞時,還有人說這算什么,比起方四平呼蛇差遠了。
  石鎖的爺爺石欄山在村里也不乏傳說。石欄山以泡制蛇酒為生。石家開燒鍋,但因糧食金貴,燒酒產量并不大,燒出的酒都用來泡制蛇酒出售,這實際是拉長了產業鏈。石欄山泡蛇酒用蛇量大,一般一個玻璃罐泡三條蛇,要趁著蛇活著時灌酒封口。有村民說石欄山泡蛇酒很神奇,酒瓶里的蛇多年不死,有人買了一瓶五年蛇酒回家治老寒腿,開封時發現酒里的蛇還會動。這個傳說真假沒人考證,但石欄山的蛇酒暢銷卻是真事。黑龍江邊的居民因為地域關系,對蛇酒需求量很大,石家蛇酒供不應求也很自然。
  方四平對石欄山泡制蛇酒有意見,因為一瓶酒就要用三條蛇,這讓愛蛇的方四平無法接受。方四平專門上門勸過石欄山,說東北天寒地冷蛇生長慢,你這么捕蛇泡酒,銀子是賺了,可蛇會越來越少。因為方四平近期幾次呼蛇,聞香而至的蛇比原來要少,他擔心石欄山如此捕下去,小龍山的蛇總有一天會絕根。
  石欄山自然不聽方四平的勸告,你呼蛇取毒可以,我捕蛇泡酒怎么就不成?再說,山上的蛇是捕不盡的,鷹抓,獾吃,我石欄山能捕幾條?再說一條蛇就能活六七年,與其讓蛇老死洞中,不如我來泡酒利用。
  方四平說:蛇絕根了老鼠就會泛濫,說不準孫吳熱就會回來。
  方四平說的孫吳熱是一種可怕的鼠疫。偽滿時期黑河一帶曾經爆發過孫吳熱,這是一種因線鼠引發的鼠疫,患者死亡率極高,當年,別說普通百姓,就是有一定衛生保障的駐孫吳關東軍鬼子也沒躲過這場瘟疫,死者達三成。
  石欄山說:你別嚇唬我,我逮幾條蛇泡酒就能引發孫吳熱,誰信?
  方四平見勸不動他,索性撂下一句氣話:你不聽勸,再叫蛇咬了我可不醫。之前,石欄山多次被蝮蛇咬過,都是方四平給治愈的。
  石欄山道:你不醫我就賴到你家去。石欄山知道方四平是嚇唬他。
  方四平長嘆一聲,搖搖頭走了。
  齊大嘴說,方四平勸告不成,就去找我爺爺來勸。
  方四平、石欄山和我爺爺是發小,三人本來彼此關系挺好,方四平喜歡聽嗩吶,石欄山會哼幾段小調兒。聽爺爺說他們最后一次飯局是石欄山張羅的。滿洲國倒臺那年,石欄山在江里下滾鉤,釣到一條七百斤的鰉魚,賣了不少錢。別人家有錢蓋宅子,石家有錢修地窖,石欄山用賣鰉魚的錢在自己屋里修了個挺闊氣的地窖,說是地窖,其實是個酒窖,主要用途是存蛇酒。地窖完工那天,石欄山找了村里有頭有臉的人吃飯。酒桌上,方四平提了個倡議,想把小龍山坍塌的小龍廟修葺一下。這個倡議遭到了石欄山反對,石欄山說你修個廟在那兒,我逮蛇會有忌諱,一邊供蛇,一邊殺蛇,我左右不是。這次聚會之后,大平臺這三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再也沒有坐到一起。齊大嘴提起爺爺總是充滿自豪,他說爺爺本來能擺平方石兩家的事,可惜石欄山走得太早了,人一死,矛盾就成了死結。齊大嘴說爺爺在村里說話有分量,一把嗩吶交下了全村人。要知道,在文娛生活極度匱乏的年代,能聽爺爺吹上一曲嗩吶獨奏《大開門》,那是過年般歡快的事。
  爺爺來到石欄山家,到了卻不進門,用竹竿在門邊杖子上敲來敲去。迎出門的石欄山見狀問爺爺在敲什么。爺爺說是嚇唬蛇,別人是打草驚蛇,我這是敲杖子嚇蛇。石欄山說院子里哪里有蛇,再說有蛇你也看不見。爺爺說我聞到蛇味了,有點腥。石欄山問爺爺是不是想買蛇酒,爺爺說不買酒,是來勸你別逮蛇了。石欄山問爺爺為啥,爺爺說我吹過《白蛇傳》,法海逮蛇,把白娘子壓在雷峰塔下,遭無數人罵,法海死后變成了螃蟹。你要是這么逮蛇泡酒,怕你也會落個法海的下場。石欄山聽后哈哈大笑,說大兄弟你吹喇叭吹暈乎了吧,白蛇傳那是戲曲,現實里你見哪條白蛇變成女人了。爺爺說我雖然看不見,但我耳朵好使,我總能聽見有風往你家里刮,你小心就是了。石欄山用葫蘆裝了兩斤小燒塞給爺爺,連推帶搡把爺爺送走了,他知道是方四平攛弄爺爺來的,心里埋怨方四平多事。
  石欄山不怕得罪你爺爺?我說,他家里也會有紅白喜事,你爺爺罷吹咋辦?
  齊大嘴道:石欄山禮數不差,他給爺爺裝了兩斤小燒,也算給了爺爺面子。爺爺來石家燒鍋不久,石家就出了大事。
  一天夜里,石家突然遭到無數大大小小毒蛇的襲擊,都是野雞脖子蛇,這種蛇遇到人會把黑綠色的頭頸高高揚起來,格外嚇人。夜半時分,石欄山聽到有風聲颼颼刮進來,點燈一看,頓時驚得魂飛魄散,家中房梁、灶臺、地面、窗臺上到處爬滿了野雞脖子。石欄山抄起炕梢的煙笸籮四處揚,蛇怕煙油,黃煙一撒,蛇就會躲避。但這些蛇很頑固,竟然在地窖蓋處聚成一球。為了?;ぜ胰聳干攪ゴ?,一條條往窗外甩,激戰了好一會兒,鄰院一只大鵝叫了起來,這些野雞脖子才突然得令一樣紛紛逃竄。石欄山檢查了驚魂未定的家人,好在蜷縮在炕頭的家人都安全,再看看自身,四肢上竟有好幾處咬傷??吹繳絲詰囊簧材鞘干酵人至?,讓家人快去找方四平。家人急急忙忙來到方家,非常不巧,因為白天方家兒子定親換盅,方四平醉酒,睡得死沉,怎么叫也叫不醒。家人連哭帶叫了半個時辰,方四平總算被喚醒,帶著蛇藥趕來石家時,石欄山渾身腫脹已經不治。石家認為這是方四平故意為之,開始對方家心存怨氣。石欄山下葬后,他老伴對兒女們說:見死不救,視同殺人,石家后人忘記什么也不要忘記這個茬兒!方石兩家由此結下梁子。
  齊大嘴擺完龍門陣,皺著眉頭道:我本來想研究一下石鎖家那只白鵝為啥會對世坤好,誰知道這鵝叫石鎖剁了。我爺爺說,當時聚集到石欄山家的野雞脖子,是因為聽到鵝叫才退去的,這里面肯定有文章。
  聽了齊大嘴講的方石兩家宿仇源頭,我覺得作為方石第三代,再糾結這件事沒有什么好處,便對齊大嘴說我想把石鎖、方世坤召集到村委會來嘮嘮,讓他們把過去的事放下。齊大嘴沒反對,懶散地說,要召集就召集吧,只是這倆老小子尿不到一個壺里。結果真讓齊大嘴說對了,我定好的時間,石鎖、方世坤誰也沒來。打電話給方世坤,回答只有一個字:忙。再問石鎖,石鎖說我一直瞄著方世坤的魚窩棚,他沒挪窩,我去干啥?我由此對齊大嘴有點意見,覺得他辦事太拖沓,連召集雙方來碰頭都不上心。
  一天清早,江邊的布谷鳥還在叫著,齊大嘴褲腿沾著露水進來了。我問他起這么早干嗎。他說看見石鎖買了團麻繩回來,那團麻繩不下兩百米長,是做滾鉤主綱用的。他皺著眉頭說,石鎖為啥用麻繩,做滾鉤主綱完全可以用尼龍繩,腦線都用絲線,主綱為啥選麻繩?
  我不知道麻繩和尼龍繩有啥大區別,只覺得兩百米的主綱太長了,足以攔斷黑龍江。就問:滾鉤主綱要這么長?
  齊大嘴道:滾鉤捕鰉魚幾百米長不奇怪,問題是石鎖把滾鉤都磨成了帶刃鉤刀,也不知他干什么用。
  鉤刀?我腦子里閃現過一種可怕的兵器。
  齊大嘴說,我倆去找方世坤,提醒他留點心,不過這老小子挺傲的,怕是聽不進去。石鎖磨刀霍霍,肯定不是沖著豬羊去的,作為仇家的方世坤如果麻痹,到時候哭都來不及。齊大嘴特別強調:我向老畢保證過要保一方穩定,要是大平臺出了婁子,我一世英名將毀于一旦。
  我感到好笑,齊大嘴有什么一世英名可毀的?不過,齊大嘴提到的捕鰉魚我卻感到很新鮮。就問他大平臺這段江真的有鰉魚?齊大嘴金魚眼突然亮起來:早先出過,石欄山就釣到過七百斤的鰉魚,鰉魚大呀,小的上百,大的過千。
  我說:莫非石鎖真想學爺爺釣鰉魚。
  齊大嘴道:騙鬼呢,這個江段出鰉魚那是老黃歷,石鎖想釣啥只有他心里清楚。
  去江汊子路上,齊大嘴忽然說:書記你是不是覺得我辦事磨嘰。
  我心里一震,我潛意識里的事,齊大嘴怎么能知道,但既然他問,我也不隱瞞自己的看法,就說:眼看一年將滿,我是擔心你對老畢交不了差。
  齊大嘴點點頭:是時候找準喇叭眼兒了,要不我這臉上掛不住。齊大嘴對我說過,他去鄰村操辦紅白喜事,人們當著他的面就說大平臺風水不好,村民窩里斗,這次換屆,別的村都順利,唯有大平臺連個村主任都選不出來,成了笑柄。對此,齊大嘴感到臉上無光,再被請去吹喇叭,他都會約法三章,不能埋汰大平臺,誰埋汰跟誰急。
  我說,簡單問題也不能復雜化,像蛇頭吃三道鱗這種事,不難調查。
  事情不那么簡單,捉奸捉雙,捉賊見贓,方世坤不會承認石鎖魚塘里的蛇頭是他的,我們也只是懷疑,懷疑不能成為證據。
  可是,問題怎么解決呢?矛盾隨時有激化的可能。我表現出不應有的焦慮。
  還是我爺爺說的那句話,遣蛇。齊大嘴說,當年,我爺爺去看望病在炕上的方四平,問他為啥不把呼蛇絕技傳授給兒子。方四平說,呼蛇容易遣蛇難,還是不傳為好。爺爺后來對我說,遣蛇難,遣蛇難,有了喇叭也不難,運足丹田氣,找準喇叭眼,拱手遣蛇走,相互道平安。我當時問爺爺,為啥是遣而不是趕,爺爺說,遣是送,趕是攆,當然不一樣。爺爺的話我琢磨了幾十年,在石鎖和方世坤這起糾紛上我想明白了,遣蛇和趕蛇區別在于一個禮數上,這個禮數就是一個個喇叭眼兒。
  我覺得齊大嘴有點故弄玄虛了,但也不好說破他,就笑了笑道:能看得出來,對大平臺你挺上心。
  齊大嘴擺擺手說:不上心不中,我一個喇叭匠,生在大平臺長在大平臺,大平臺好歹是自己的家鄉。選舉前我對老畢說我上任后就做好一件事,化解方石兩家矛盾。老畢說你別哨了,方石兩家宿仇都變成癌癥了,你還能化解。我最討厭別人說我“哨”,說我能吹可以,誰要是說我能“哨”我就急眼。哨是啥?就是忽悠、泡人、耍嘴皮子,但老畢這么說是在用激將法,我心里明白,我說畢鎮長你聽著,我齊大嘴從不哨人,大平臺不是人為地劃出一條楚河漢界嗎?我一年工夫就把它填平嘍。老畢說這可是你說的,你填平了楚河漢界,我請您吃全魚宴。我說那你就準備吧,全魚宴不算,還要兩瓶老白干。
  我已經摸透了齊大嘴說話的套路,就說:填平楚河漢界的前提一定還是遣蛇吧。我剛赴任時齊大嘴就說過遣蛇,對此我心有疑惑,盤在心頭的蛇看不見、摸不著,如何遣?
  齊大嘴停下腳步,啊呀,書記你好厲害,把我想說的話給說出來了。
  沿著草甸一條泥濘的小路,說話間我倆來到了方世坤養蛇頭的江汊子。方世坤像一只猞猁伏在草叢里,正躬身朝江面張望。聽到腳步聲,回頭“噓”了一聲,朝水里努了努嘴。我和齊大嘴躡手躡腳走過去,透過稀疏的蘆葦望向江面,江水靜流,淺水處有兩只叫不出名的大鳥立在水中。是鶴還是白鷺?我問。方世坤道:是長脖老等。長脖老等?我聽過這個名字,見到真鳥還是第一次。這是一種很奇怪的鳥,靜靜站在淺水處,一動不動盯著水面。它們在盯什么?我輕聲問。方世坤說等魚唄,要不怎么叫老等呢?我正想再問,忽然一條小野雞脖子吐著信子爬過來,我觸電般驚叫一聲跳開了。叫聲驚到了江面上的長脖老等,撲棱棱振翅飛走了。再看那條小野雞脖子,精靈一樣鉆進草叢不見了。方世坤嘆了口氣站起道:窩棚里坐吧,外面小咬多。
  方世坤身材消瘦,謝頂,目光冷硬,唇上留一道橫須,不黑,是棕黃色,這讓他看上去很像個二毛子。二毛子是黑龍江邊中俄混血兒的別稱,在當地較為多見。但方世坤不是二毛子,其祖上是駐守驛站的驛丁。據齊大嘴說,方世坤酒量不一般,沒人看他醉過。有一年,哈爾濱來了一個收黃豆的,當時的村書記招待他吃飯,因為酒量小,沒喝幾杯就被這個大肚子老板給灌倒在炕上。老板很不屑,說你們大平臺村,連個喝酒的對手都沒有。村主任想到了方世坤,跑到方家求援,方世坤一聽二話沒說就來到了村委會食堂。大肚子老板看他一副精瘦的模樣,牛哄哄地說,來陪我可以,要是喝趴下我收豆子每斤落二分錢。方世坤說:要是把你喝趴下呢?大肚子老板說,每斤漲二分!兩人開始對飲。結果兩人喝到半夜,不分輸贏。大肚子老板服了,說我收糧喝遍北大荒,你是能和我打平手的第一人。第二天收黃豆,價格沒漲也沒落,方世坤的酒量卻從此出名。
  方家窩棚呈馬架形,里面一鋪連著灶臺的土炕,幾只塑料凳和一個能當飯桌的地平柜,雖簡單,卻干凈。三人在地平柜前坐下,方世坤問:石鎖找村里告狀了?
  齊大嘴感到奇怪,方世坤怎么知道石鎖去告狀?便裝作沒事的樣子說:不算告狀,就是反映一些情況,我和書記來找你就是想核實一下。
  方世坤道:想一出是一出,疑神疑鬼。齊大嘴說:他家的三道鱗都叫蛇頭吃了,這事不容他不想。方世坤從敞開的窩棚門望出去,往南不到百歩就是石鎖的魚塘,魚塘是月牙形,四周長滿蒲草,遠遠看去一只只鬼蠟燭矛一般豎立著。再往遠處看,就是郁郁蔥蔥的小龍山。方世坤道:他家的三道鱗被蛇頭吃了和我沒關系,他是塘我是江,江水不犯塘水。
  齊大嘴道:他魚塘里的蛇頭哪里來的?
  乘云駕霧過去的唄,方世坤說,虧他還是個養魚的,竟然不知道蛇頭會在霧天飛。
  我覺得方世坤在撒謊,便插話道:蛇頭魚沒有翅膀怎么飛?
  方世坤大概顧忌我的身份,沒有直接頂撞我,不卑不亢地說:我在江邊養了十幾年蛇頭,蛇頭會些什么我心里清楚。言外之意他比我明白。
  我一時不知說什么,對蛇頭我真的一知半解。
  齊大嘴說:咱先不說蛇頭飛不飛,現在的問題是你兩家這個誤會怎么消除。能不能坐下來聊聊呢?上次書記召集你倆,你倆都不露面,都繃著不嫌累嗎?
  聊個蛤??!方世坤忿忿地說,我寧可和他家大鵝嘮嗑,也絕不和石鎖說話,石家壞我爺爺名聲,又害了我小姑性命,這筆賬還等著算呢!我知道石家當年散布的方四平呼蛇殺人之說在村里婦孺皆知,方家背負的壓力可想而知。
  齊大嘴沒有把石鎖磨滾鉤的事告訴方世坤,那樣會激化矛盾,但他提醒方世坤,要留心點江面,因為正是汛期,江水說漲就漲。
  方世坤卻似乎知道石鎖在干什么,將手里的煙頭掐滅,立著兩眼說:石鎖在磨滾鉤我知道,他忘了石欄山當年是咋死的了。
  我聽出了方世坤的畫外音,很顯然他是做好了接招的準備。
  咋地?你想和他硬碰硬?齊大嘴眉心蹙成一個肉疙瘩,方世坤的話讓他很擔心,站上人好斗,民風彪悍,兩家真要是硬碰硬起來,那一定是場涉及多人的械斗。
  我不傻,違法的事不干。方世坤很平靜。
  離開方家窩棚,齊大嘴不忘提醒了一句:世坤,很多事都事出有因,要按住心頭那條蛇,別讓它興風作浪。
  方世坤扭過頭,又聚精會神盯著江面,江面上不知何時又落下幾只長脖老等。我對齊大嘴說,方世坤挺喜歡水鳥的。
  齊大嘴鎖著眉頭說,蛇頭魚真的能騰云駕霧?我笑了笑:好像海里有一種飛魚,但也只是越出水面滑翔一段而已。
  我倆決定去石鎖魚塘看看。
  石鎖的魚塘在江邊一片大草甸子里。魚塘前身是個靠近小龍山的天然水泡子,里面長滿藍色的鳶尾花,村民給這個水泡子起名藍湖。農村實行承包后,石鎖包下了藍湖,并擴大水面,把藍湖變成了一個月牙形的池塘。石鎖開挖藍湖,水中成片的鳶尾花不見了,替代的是茂盛的蒲葦。齊大嘴說藍湖要是不承包,現在一定是個欣賞鳶尾花的景點,現在卻毀掉了。石鎖聽到村民有這種議論,來找村干部,說那些鋼筆水花有啥看頭,我包池塘是交了承包金的。村干部就解釋道:藍湖里那不叫鋼筆水花,是有名的鳶尾花。石鎖就說村里給我弄點種子,我在魚塘周圍種一些就是了。村干部哪有這個閑心,再說草甸子鳶尾花都是野生的,沒處弄種子,鳶尾花在大平臺從此絕跡。
  石鎖的魚塘養三道鱗,與方世坤不同的是,養三道鱗需要投放飼料,石鎖個子高,不適合住馬架窩棚,他不知從哪里要了一頂民政救災帳篷支在魚塘邊。帳篷是湖藍色,有門有窗,四角還固定了拉線,看上去十分牢靠。胡子拉碴的石鎖蹲在帳篷前抽煙,看出來心情很不好,面前是一塊墊高的磨刀石,磨刀石旁是幾把待磨的滾鉤,滾鉤由鋼筋彎成,像秤鉤一樣。天邊掛著幕布一般的火燒云,有布谷鳥在濕地里不時叫上幾聲,石鎖的魚塘波瀾不起,連只水鳥都不見,與方世坤活躍的江汊子對比明顯。
  來啦!石鎖粗門大嗓。與方世坤的矜持不一樣,石鎖多了義氣,他遞過兩支煙:我見兩位去江汊子了,方世坤承認了沒?
  我和齊大嘴也在魚塘邊蹲下來,接過煙點上。在魚塘邊抽煙是無奈之舉,小咬蚊子太多不說,還有神出鬼沒的野雞脖子,抽煙是有效的防護措施。齊大嘴說:兄弟你是養魚的,你應該知道蛇頭會不會飛。
  石鎖反問:蛇頭又不是鳥,怎么會飛?
  方世坤說過蛇頭會騰云駕霧,今天石鎖否定了這種說法,到底誰說得對呢?
  齊大嘴說:看你在磨滾鉤,咋想起這老玩意啦?
  石鎖吸了口煙說:去年三道鱗都喂蛇頭了,總要想點法子掙錢養家。
  齊大嘴笑了笑:咱大平臺上次見鰉魚,還是你爺爺活著時候釣的,七十多年了,再沒人釣到過。
  只要沒滅絕,早晚會回來。石鎖說,電視報道撫遠漁民捕到條千斤重的鰉魚,一下子發了。
  齊大嘴和我交換了一下眼神,撫遠捕獲鰉魚不假,但那是烏蘇里江,大平臺黑龍江這一帶根本沒有鰉魚,說捕鰉魚掙錢,這明顯是假話。
  齊大嘴彎腰拿起磨刀石邊放著的滾鉤,鉤有小指粗細,彎鉤一直到鉤刺,被磨出了利刃,用拇指試試刀刃,極鋒利。齊大嘴問:滾鉤還要磨出刃來?
  石鎖目光詭異地瞅了齊大嘴手里的滾鉤一眼,道:有刃不好嗎?
  齊大嘴把滾鉤遞給我,我看不明白,只是驚詫這魚鉤之大,這樣的鉤,釣老牛、大象都足夠了,釣魚豈不是大材小用。我望著石鎖問:這么大的鉤?
  魚大,石鎖說,小鉤釣不住。
  齊大嘴道:我要提醒你石鎖,你的三道鱗被吃掉和方世坤沒關系,我們去方家調查了,方世坤不會把江汊子里的蛇頭偷偷放到你家魚塘來,那樣的話,他不也是損失嗎?
  石鎖冷笑一聲:方世坤這家伙,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這樣的事也會干,能占一點便宜就覺得自己賺,他見我三道鱗市場好,心里不平衡,就想出了這個下三濫的做法。
  你這是懷疑,齊大嘴說,告人家要憑證據。
  蛇頭就是證據,石鎖說,我說過三遍了,證據就在蛇頭身上,我調查過,黑龍江野生蛇頭沒有這一種,在我家池塘里吃三道鱗的就是江汊子里養的這種,叫七星斑,方世坤想賴是賴不掉的。
  咋辦?你想報復?齊大嘴問。
  村里不管我就會報復,以命抵命,以魚抵魚。石鎖個子比方世坤高,坐在凳子上身體弓成了一只彎蝦,看上去像個立體問號。
  我心想,以命抵命好理解,啥叫以魚抵魚,難道石鎖能派只水猴子深入到江汊子里把方世坤的蛇頭給吃光?
  齊大嘴站起身,拍了拍石鎖的肩膀道:聽我句話兄弟,別讓心頭那條蛇胡亂竄,還是早點打發了它好,這樣心里會好受些。
  石鎖站起來,兇著一張臉說:憑啥吃虧的總是我家,當年我爺爺叫他家呼蛇給害死,我小叔叫他家狐貍精給迷住丟了命,我家三道鱗又叫他家蛇頭給吃光,這口氣我如何吞得下,你說我心頭有條蛇,我承認不假,我想說我心頭還不是條小蛇呢,是一條過山風大王蛇,恨不得一口將方世坤這老小子吞進肚子里!
  你吞了方世坤又能咋樣?日子就會好?齊大嘴說,我吹喇叭見過太多死人,死了人,哭一哭,吹個《秦雪梅吊孝》也就過去了,不能讓死人拖累活人,你爺爺、你小叔,說不定在陰間和方四平、方小茹成了好朋友呢,活人有啥放不下的。
  我咽不下這口氣!石鎖一只腳踩在磨刀石上,身體前傾,眼里蒙著一層薄霧,古銅色的皮膚泛著油漬,像熏過的臘肉。能看出來石鎖一直在郁悶當中,去年一年收入打了水漂,這個損失幾乎讓他破產。
  回村的路上,齊大嘴突然說,書記你能不能向老畢要點錢。
  我愣了一下,問:要多少?干啥用?
  我想給江邊安幾個監控,尤其是魚塘。齊大嘴說。
  我心里明白了,齊大嘴挺聰明的。縣里公安機關正在實施天眼工程,我說,我和他們領導熟悉,請他們贊助幾套設備。
  齊大嘴道:眼見不一定為實,有時候,人要借只眼。
  齊大嘴上任后,我一直留心他要怎樣化解兩家宿仇,這是難得的學習機會,我曾換位思考,假如我是齊大嘴我會有什么辦法來化解這個宿仇,說實話,我想不出辦法來。齊大嘴這次提出了安裝監控,讓我心里一震,我怎么就沒想到這個在城市里已經司空見慣的辦法呢。
  我心里記著,精心布控,這是齊大嘴使的第一招。
  說起方小茹和石天翔的事,大平臺許多年歲大的人都會八卦一段,方石兩家父輩之仇在此二人。
  齊大嘴說,想遣走石鎖和方世坤心頭之蛇,必須揭開三層謎面,第一層是祖輩的群蛇夜襲石家燒鍋這一層,第二層是父輩方小茹和石天翔雙雙殉情這一層,第三層就是當下蛇頭吃掉三道鱗這一層。齊大嘴說三層謎面都有謎底,等找到謎底就是摸和。齊大嘴偶爾也打麻將,摸和就是自摸,贏雙倍。
  三層謎面我聽說過兩個,中間一層是第一回聽說,兩家死對頭怎么能扯到殉情上來呢?我讓齊大嘴講講是怎么回事。
  提到這一層,齊大嘴表情變得凝重起來,兩只金魚眼耷拉著道:這是我一樁心事,那時候年紀小不更事。齊大嘴用悔恨的語調,給我講述了一個凄婉的愛情故事。
  那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人民公社時期。方四平的小女兒方小茹和石欄山的小兒子石天翔,被公社文化站雙雙選拔到黑河地區學習新編二人轉。當時推廣的二人轉曲目叫《紅石橋》,曲調流暢,情感表達到位。推廣這種新編二人轉的目的很明確,是讓二人轉雅起來。但再怎么雅,二人轉也是一男一女邊唱邊耍,作為搭檔的男女雙方不眉來眼去這戲沒法唱。方小茹和石天翔雖在一個村子住著,來地區學戲前彼此卻視同陌路,到了學習班上想不說話是不行了,不僅要說,而且相互排練免不了你推我搡肢體接觸。世上的事往往就是這么怪,沒啥聯系時彼此天各一方,一旦有了關聯,就無法預料往哪個方向發展。學戲三個月,方小茹和石天翔竟然背著家人偷偷好上了,這種好像一粒罌粟種子,開出的必然是毒花。
  齊大嘴說,方石兩家互不往來的規矩只在大平臺管用,離開了大平臺,這規矩就沒了約束力。很快,在學習班結束時,方小茹和石天翔已經如膠似漆不可分開。二人轉這個東西催情作用不可小覷,過去一般都是兩口子搭檔對唱,放任裂大膘也沒啥,但其他搭檔對唱就不同了,一開始面紅耳赤,時間一長,感覺就唱出來了。他倆唱二人轉我和拉三弦老白給伴奏,三弦一直拉,嗩吶只在高潮時候吹,我嘴上不吹,眼睛便盯著臺上,冷不丁我就看見他倆有小動作,我看見石天翔在舞扇時,用扇子劃過了不該劃的地方,我看著心里一驚,差點吹錯了調兒。石天翔長得好,是哥四個中最順溜的一個,三個哥哥,包括石鎖的父親都給人歪瓜裂棗的感覺,唯有石天翔最標致。方小茹也長得俊,細高挑,身段像水曲柳,長發簡直就是一匹濕透的黑緞。與妹妹相比,方小茹的三個哥哥也長得很隨便,但三兄弟脾氣和酒量都大,遇到兩家對壘時,個個敢抄家伙。應該說方小茹和石天翔挺般配,但他倆不能好,他倆要是好上了,兩家男人就會打群架,方小茹和石天翔也知道這個道理,只能偷偷摸摸地好。
  真正發現方小茹和石天翔偷偷相好的是拉三弦的老白,老白四十多歲,是遠近有名的情種,有人說他太色,看一眼大姑娘就能讓人家懷孕,可見他的眼光有多么淫蕩。老白經常和方小茹開玩笑,說唱新版二人轉沒啥意思,唱《十八摸》《月牙五更》才過癮。老白還有個怪癖,喜歡摩挲女人用品,方小茹的演出服就是他坐車時常常下手的物品。方小茹有點煩他,對石天翔說擔心老白弄臟了演出服,石天翔就想著調理調理老白。老白怕蛇,一見到蛇腿肚子就抽筋,很多人知道他這個毛病。一天,公社組織匯演,大隊拖拉機拉著宣傳隊去八里外的公社,路上,石天翔把不知從哪兒弄的一條綠色軟塑料蛇放在了裝演出服的袋子里。拖拉機在鄉村土路上搖搖晃晃,半睡半醒的老白便把手伸進了袋子里,大概摸到了一根軟軟的東西,拽出一截低頭一看,嚇得“媽呀”一聲就抽了過去,蛇也被他甩到了石天翔身上,石天翔順手抓起假蛇,遠遠地拋到車下草窠里。老白緩過神兒來,眼珠子轉得就有些慢,那天晚上伴奏,手里的三弦有點鬼哭狼嚎,好像被野狼追著一樣急迫。從這以后,老白再也不摸不明之物,正應了那句話,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老白發現方小茹和石天翔有事也很偶然,因為有一次夜里演出結束,農村茅房遠,方小茹竟然不顧忌老白在場,叫石天翔陪她去方便。老白就對我說,哪有大姑娘去茅房讓男人陪的?我說那有啥,晚上去茅房多嚇人,天翔在外面等著就行了。老白壞笑一聲,道:你咋知道天翔不會進去。我當時覺得老白這人不地道,就想匯演那天石天翔咋不放條真蛇在袋子里。
  我很不解,都七十年代了,方小茹和石天翔還怕什么呢?大隊、公社都會給他們做主,大大方方戀愛就行了唄。
  對我的疑問齊大嘴并不認同:農村不像城里,兩家不來往是祖輩遺訓,方小茹和石天翔沒那個膽子破規矩。
  方小茹和石天翔最后還是出事了,齊大嘴說,一次到鄰村演出,我看到演出后方小茹到屋外嘔吐,當時年紀小,不明就里,后來經老白點撥才明白,方小茹是懷孕了,是妊娠反應。我想他倆一定是嚇壞了,那個時候醫院管得嚴,做人流這樣的事不可想象,兩個可憐的年輕人承受了怎樣的壓力不好說,但方小茹病倒二人轉演不成了。方小茹懷孕一事是大隊赤腳醫生遲大舌頭透露出去的。方小茹偷偷找到他,讓他想辦法打胎,為此還給遲大舌頭買了兩瓶花園圓曲。遲大舌頭收了酒,開的墮胎藥卻不好用,眼看著方小茹就要顯懷了,再找遲大舌頭,遲大舌頭說,你回去頓頓吃荸薺,方小茹吃了一星期荸薺也不好用。遲大舌頭怕方家三個好斗的兒子找他算賬,就先來到方家向方家人說了方小茹懷孕的事,結果,就在遲大舌頭說出消息當天,土豆窖慘案發生。
  齊大嘴仿佛回到了過去,鼻尖有些泛紅,深深喘了口粗氣,接著講述下去。
  我記得是臘月二十四,那天下午,方小茹到我家找我,她給我一個小木盒,對我說,這里面有一樣東西,將來方石兩家和好那一天,把這個東西當面交給兩家主事的人,一定要三頭會面當眾打開。方小茹給我這個小木盒時眼圈有些紅,她說:你答應小姑,一定按小姑說的去做,遲大舌頭誤我,你不會,你吹的喇叭干凈透亮。說實話,在此之前,我一直暗戀方小茹,盡管她大我幾歲又長我一輩。方小茹不僅長相好,而且二人轉能唱出萬種風情,她一開腔,我就覺著自己雙腳離地在云里飛,能為方小茹做點事我心甘情愿,我接過小木盒,用力點了點頭。方小茹說你發誓,要不小姑不放心。我就說,我要是不按小姑的話辦,出門遭蛇咬。方小茹這才走了,走出幾步,又反身過來,抱著我親了一下我的臉。那是我第一次被女人親,還是我暗暗喜歡的女人,當天晚上我失眠了,兩眼像電燈泡,把天棚照得雪亮。第二天一早,我獨自跑到江邊,對著大江吹了一遍《紅石橋》,把江面雪地上一只狍子給吹得駐足許久,我想,狍子也能聽懂嗩吶。
  從江邊回來剛吃過早飯,街上就傳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老遲家的土豆窖讓人給揭窖門了。在當地農村,土豆白菜是一冬的蔬菜,誰家土豆窖如果三九天被揭了窖門,里面的土豆便會凍,一冬天的菜便沒了著落。老遲一到土豆窖就慌了神,說窖里有兩千斤土豆呢,誰這么缺德!他下到窖里察看,片刻,窖里傳出“媽呀媽呀”驚叫聲,遲大舌頭水耗子一樣驚慌失措從窖口爬出來,說:快快快找大隊干部來,窖里死人啦!大隊干部急匆匆趕到,派民兵下到窖里,把死人拖上來,一男一女,男的是石天翔,女的是方小茹。說到這里,齊大嘴眼圈紅了,兩只金魚眼變成了兩只油桃,他說:說實話我很傷心,兩人本來不應該死,他倆要是不死,恢復高考肯定能考出去,誰知道他們都讓心頭的蛇給纏死了。從方小茹出事那天,我開始喝酒,每次喝高了,都會看到方小茹在面前問我:小姑交代你的事咋樣了,這一問,我就會酒醒。
  是意外還是尋短見?我問。
  這是個謎。齊大嘴說,公社公安人員說是兩人下到窖里幽會,一氧化碳中毒而死;老白說是自殺,小茹和天翔看到方家兄弟摩拳擦掌準備到石家鬧事,怨恨遲大舌頭多嘴,特意選了遲家土豆窖來殉情。但方家堅持說是石天翔見色起意,強奸不成殺人滅口,石家則說是方小茹作風不正,引誘石天翔下窖結果雙雙喪命。兩家鬧得不可開交,一度在大隊院子里形成對峙態勢。
  那么,方小茹讓你保存的小木盒呢?那個東西應該說明問題。我覺得齊大嘴這個時候該出來說話。
  齊大嘴搖搖頭:我答應過方小茹,要按她說的話辦,兩家沒和好的時候,這木盒不能拿出來示人。
  那么,木盒里到底是什么呢?我有些迫不及待。
  齊大嘴再次搖搖頭,道:我不看,有好幾次想打開,一抬頭卻發現方小茹就懸在半空望著我,我急忙把木盒包好放回箱子里,再看,方小茹不見了,我之所以想了卻這樁心事,就是想把這個小盒子交出去,我快六十歲的人了,揣著個秘密是不小的負擔。
  小盒子里能是什么呢?我覺得應該是方小茹遺書之類的東西。
  齊大嘴說,等到三頭會面那天吧。說完,他揉了揉眼睛對我說,書記呀,你沒聽過方小茹唱二人轉,你要是聽了,你也忘不了她。
  我很不以為然,對二人轉我一向敬而遠之,因為這個地方戲曲表達情感過于熱情奔放,與我性格差異太大,但從齊大嘴的眼神里我能猜得到,方小茹一定很美。
  老畢來大平臺調研。齊大嘴請他在家里吃飯,叫我作陪。
  老畢下鄉從來都是自己帶酒,一種用小燒泡制的藥酒,老畢說酒里有人參、蛤蚧和鎖陽,是縣里一個老中醫配的。老畢用一個十斤裝白塑料桶裝酒,就放在吉普車后座。在齊大嘴家一坐下,老畢就拎出了酒桶道:喝酒自帶,不犯錯誤,下酒菜別多整,燉個蛇頭、拌塊豆腐就中。
  老畢和村民關系很近,他不裝腔作勢,也不占村民便宜,大家提到老畢,都夸他是厚道人。吃飯時,老畢突然問:大嘴呀,你那樁心事咋樣了?
  齊大嘴道:期限一年呢,別急。
  老畢看看我,又把目光投向齊大嘴,問:大嘴你說說,方石兩家矛盾咋就成了你的心事。
  我知道齊大嘴不會說小木盒的事,就替他道:齊主任到外面吹奏嗩吶,總聽到外面人埋汰大平臺,作為大平臺人,心里堵,所以消解方石兩家的宿仇新恨,讓大平臺太平起來就成了他一樁心事。
  老畢喝了口酒,搖搖頭:別蒙我,皮褲套棉褲,里面有緣故,我估計還有別的貓膩。不過你不說我也不多問了,我聽治保主任到鎮里反映,說石鎖在家磨滾鉤,為啥?
  齊大嘴點點頭:是有這碼事,石鎖聽說下游撫遠漁民捕獲了千斤鰉魚,就翻出滾鉤來磨,說要釣鰉魚,彌補去年三道鱗歉收損失。
  聽說他還買了麻繩做主綱,說道不小呢。老畢啥事都知道,麻繩的事他怎么知道我和齊大嘴都很奇怪。
  知道為啥用麻繩嗎?老畢問。我倆面面相覷,這個問題齊大嘴提出過疑問,但沒有答案。
  作法。老畢很肯定地說,過去薩滿巫師作法,都用麻繩,麻繩一旦浸了豬血雞血,就能捆住看不見的東西,所以傳說中小鬼到陽間鎖人要用麻繩。
  我吃了一驚,再看齊大嘴,他裝作不明白的樣子,很虔誠地望著老畢。我忽然明白了,齊大嘴當時一大早來告訴我石鎖買了麻繩時,就知道這麻繩的用處,只是不明說,大概怕我批評他搞迷信。現在老畢把話說破了,他沒有必要再隱瞞,就驚訝地說:畢鎮長也知道這個,我聽爺爺說過,麻繩是有靈性的,一浸血就變成了索魂繩,妖魔鬼怪都能捆。老畢道:農村的事說到底還是一種說道兒,說道兒通了,一通百通,說道兒不通,做多少工作也白費。齊大嘴一拍大腿,畢鎮長說得真好!農村的事根子就在一個說道兒,說道兒就像一條蛇,盤在人的心頭,人為啥會皺眉頭,就是蛇在抽筋。
  我對齊大嘴把什么都往蛇上扯有點不以為然,端起酒杯敬酒,說你倆懂得真多,一根麻繩有這么多說道兒。
  老畢喝酒實在,和齊大嘴能喝到一塊。兩人推杯換盞,菜沒吃幾口,酒卻下得快。老畢說鎮里分工他負責大平臺穩定,他知道大平臺是個定時炸彈,說不準哪天就會炸,所以他一聽到石鎖方世坤的名字就格外警惕,總覺著這兩人會惹大麻煩。齊大嘴說,你放心,我和書記能按住他們倆的七寸。老畢說,三道鱗的事到底和方世坤有沒有關系,要好好調查,給石鎖一個信服的答案。我和齊大嘴都表示關系不大,因為沒有任何證據說魚塘里的蛇頭是方世坤投放的,再說,方世坤真這么干會損失很多蛇頭,何苦。
  老畢點點頭,又說了一個難題。近期石鎖到鎮里上訪,說方世坤建在江汊子的蛇屋是違法建筑,要求拆除,這件事你們要妥善處理。
  蛇屋屬于違建是肯定的,齊大嘴說,但他建在江邊草甸子上,不是耕地,也不是宅基地,又不礙著其他村民,我和書記商量,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了,免得激化矛盾。再說要是強行拆除這個蛇屋,一旦方世坤不配合,把成千上萬條烏蘇里蝮蛇放出來,后果不敢想象。
  可是,按規定要給舉報人一個答復,老畢說,這件事你們處理好,我要求就一條,別讓石鎖越級訪。
  飯吃完了,老畢臉色緋紅,說讓我陪他到村里走走,不讓齊大嘴再跟著,說三人一塊不像散步,一看就是檢查工作。
  我知道老畢有話想對我說,就陪他在村里轉。大平臺村村容村貌一般,像個缺少梳洗的村姑,但格局還算整齊,街道平直,民居多是磚房。正是晚飯時間,街上不時飄出飯菜的香味,因為齊大嘴家畜家禽圈養的方案已經落實,除了土狗,再無雞豬上街,街面利索了不少。老畢很高興,夸大平臺有了新變化,下一步要創建文明村。突然,老畢停下來問我:你發沒發現村子里少了一樣東西?我舉目四顧,少什么呢?農村就是這個樣子,幾十年一貫制,物是人非而已。我搖搖頭,不知道老畢說什么。老畢背著手,目光朝面前一排民居的房頂望過去,喃喃地說:少了炊煙。
  我恍然大悟,是的,現在農村做飯改成了液化氣和電,已經很少有人家在夏天燒柴火做飯了,從街上走過,自然看不到過去的炊煙。
  千百年來離不開的煙囪成了擺設,老畢說,你不擔心嗎?將來很多東西都會成為擺設。
  我覺得老畢的話很有憂患意識,與其說這是他的擔心,還不如說是一個農村干部對未來的思考。炊煙一直是人間煙火的象征,炊煙不再,帶來的不僅僅是傷感。
  老畢說,我要單獨和你說件事,大平臺村民糾紛,一定要用軟刀子解決。
  我不明白老畢這話的含義,怔怔地看著他。老畢又補充了一句:感情上的事通過感情解決。
  我明白了,老畢是希望我工作注意方法。
  回到齊大嘴家,齊大嘴正在鼓搗一支嗩吶,明天鄰村一個村支書給老母親辦喪事,想請他給吹吹,他不能拒絕,紅白喜事在當地是天大的事,人家開口相求,也說明看重他的技藝,他只好破例去吹一回。
  老畢問:大嘴你收徒弟了嗎?
  齊大嘴搖搖頭,年輕人沒人學,再說現在屯子里也沒有年輕人,空了。
  老畢擔憂地問:你將來不吹了,這嗩吶在大平臺是不是也就沒了。
  齊大嘴道:不會的,有些技藝需要輪茬,隔輩傳。
  我和老畢都知道這是一句假話,因為齊大嘴就一個女兒,已經遠嫁大連,女兒的兩個孩子都在大連上學,將來工作生活在城市里,沒人回來吹嗩吶。
  老畢在上車離開時,對齊大嘴說:你說的話我記著呢。
  我也記著,齊大嘴道。
  老畢看了看夕陽西下的村路,自言自語道:本來就日薄西山,還窩里斗。說完上車走了。
  看著緩慢駛離的吉普車,齊大嘴忽然說,老畢心頭有條蛇,一條大蛇。
  我沒接話,老畢心頭的蛇,是不見的炊煙嗎?
  為了讓石鎖別再告蛇屋,我和齊大嘴再次來找石鎖。
  石鎖戴著草帽,在一個“勇闖天涯”的廣告傘下磨滾鉤。石鎖磨鉤很賣力氣,像木匠在木方上使刨子,嘩啦嘩啦,動作幅度夸張。見到我倆石鎖停下來,抬起頭說:來啦,坐。我們在馬扎上坐下,齊大嘴道:石鎖你磨滾鉤很賣力氣。
  石鎖說:對付大魚,鉤不快不行。
  石鎖的魚塘水面平靜,不遠處有個垂釣者在揮竿。齊大嘴問:魚塘對外開放垂釣業務了?這可是鎮上發展農家樂提倡的。
  石鎖嘴撇了撇:開放啥!人家是縣里來釣魚的客戶,到江汊子那邊一看,有蛇禁入,就不敢去了,到我這里和我商量,說就是圖個樂子,釣上魚來可以按斤付錢。我說啥錢不錢的,咱大平臺人還沒都掉到錢眼里,你釣吧,釣到三道鱗就放回去,釣到鯽魚、鯰魚、蛇頭,統統拿走,分文不要。
  石鎖能說出這些話,讓我對他有點刮目相看,一個普通村民能為大平臺對外形象著想,說明骨子里深愛著這個村莊。
  齊大嘴說:其實,世坤也從來不阻止人去江汊子釣魚,村里與他簽訂的承包合同也有這一條,村民垂釣自由,只是釣到養殖的蛇頭要放生。
  石鎖冷笑一聲:誰敢去,江汊子到處是烏蘇里蝮蛇,不是野雞脖子,那蛇毒性大,別說咬人,就是咬上老黃牛一口,也足以致死。
  我覺得石鎖這話有道理,方世坤這么做顯然有些過分,他豎的牌子比電網還管用,本村人、外來人,誰都會躲得遠遠的。齊大嘴點點頭道:我們去找世坤,讓他管好蛇屋,一定不能把蛇放出來,否則出了人命他要負責。
  他負責!石鎖說,我爺爺被蛇咬死,方家負責了嗎?對方家不能客氣,就要以牙還牙。說到方世坤,石鎖氣不打一處來,開始翻陳年舊事。
  方世坤有不對的地方,大伙都能看到,齊大嘴說,你老石通情達理,不會像他那么犟,你今天讓外地人在魚塘垂釣,說明你顧大局、識大體。
  齊大嘴一表揚,石鎖倒有些不好意思,把磨了一半的滾鉤放到籃子里,指了指遠處江汊子邊的蛇屋說:他建了個蛇屋,啥手續也沒有,養些劇毒蝮蛇,我到鎮上把他告了。
  齊大嘴說:方世坤那個蛇屋的事,你就別再去告了,即使拆掉也要等到蛇冬眠的季節,現在要是拆了,那些蛇還不得爬得滿地是。
  他養蛇就沒安好心,他爺爺呼蛇他養蛇,他家上下都和毒蛇有關。石鎖憤憤不平。
  你舉報是正確的,蛇屋確實是違建,齊大嘴說,可是現在米已成粥,你要是在他打地基時舉報就好了,我們可以阻止他施工,現在咋辦?就像婦女,孩子已經超生落地了,你還能掐死不成?
  石鎖道:我不想給村里添麻煩,就是看不過方世坤無法無天。
  齊大嘴給石鎖遞上一支煙,小聲說,蛇屋的事你就當個屁放了吧,不看方世坤,還要看我和書記面子,昨天畢鎮長來大平臺,為蛇屋的事把我和書記好頓尅。
  石鎖有點不好意思,點著煙吸了兩口,道:你們知道我不是對你倆,今天你們來找我,我也不能不給面子,好了,蛇屋的事先放著,三道鱗的事我可等不及,都一年了,總該給我個說法。
  齊大嘴很會做思想工作,當交談遇到解不開的疙瘩時,他會巧妙地轉換話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老石呀,聽人說你祖父泡的蛇酒你當寶貝待,給多少錢都不賣,有這回事?
  石鎖最希望別人和他談蛇酒,因為這是石家祖上的光榮。齊大嘴一問,石鎖立馬來了精神,眼睛一瞪:當然,爺爺留下的蛇酒,我怎么會賣呢?爺爺的蛇酒擺在家里就能治風濕,你看看我們老石家人,誰得風濕了?你再看看方世坤和其他江邊養魚的那幾個,哪個不成沓往家買風濕止痛膏?
  這是啥道理?齊大嘴順著他話往下說。
  當然有道理,酒在地窖里放著,會慢慢揮發,我家放酒的地窖就在里屋睡覺的炕沿下,隔幾天我就會打開窖門透氣,你知道嗎?每次打開窖門,滿屋子都是酒香,酒香也能醉人,在我家炕上睡一覺,就像喝了一盅蛇酒,自然不會得風濕。
  我被石鎖的話吸引了,他的話使我想到了南方一個盛產名酒的小鎮,那里一年四季飄著酒香,聽說周圍許多流行病在這個小鎮從沒出現,說明空氣中的酒氣有一種神秘的力量。我插話道:窖酒散發酒味有道理,尤其用陶器窖藏,酒能像人一樣呼吸。
  石鎖沒想到我這個書記會肯定他的話,便對齊大嘴說:你看看你看看,有文化的大干部就是不一樣,我說給畢鎮長聽,畢鎮長說我哨,我有啥哨的,爺爺泡的酒就在地窖里面,幾十年沒挪過地方。
  齊大嘴沒有點頭,問:咋證明那些酒是你爺爺泡制的?
  石鎖很神秘地一笑:爺爺每罐蛇酒都帶著貼,用毛筆在紅紙上寫著年份,有的還寫著蛇的來處。
  真的?齊大嘴興奮起來,一雙金魚眼變成了牛眼。
  我蒙你干啥。石鎖說,我爺爺有文化,留下的文字之乎者也,我們都識不全,地窖里最早的一罐酒標著民國三十年,最后一罐酒是爺爺被方四平害死那天的,酒罐上紅紙黑字寫得很清楚。
  泡酒不是為了賣嗎?為什么要收藏起來呢?我有點不解。
  賣當然是賣的,我聽父親說,爺爺留下的蛇酒都是他從前沒見過的異形蛇泡的,這些蛇毒性多大估計爺爺也拿不準,所以不會馬上賣,怕賣出去把病人給喝壞了。
  異形蛇什么意思?齊大嘴也是第一次聽說。
  爺爺說過,醫不三世,不服其藥,蛇有異形,損益必分,異形蛇就是那些花紋特殊、雙頭或短粗的蛇,這樣的蛇不常見,有啥說道兒爺爺也拿不準。我爹說他年輕時看到地窖里一個玻璃罐里泡著一條雙頭蛇,酒都泡成了醬紅色,那罐酒后來因為密封不嚴酒全飛了,雙頭蛇連骨架都沒剩下,只剩下一個空罐還在窖里。
  齊大嘴趁熱打鐵,接著石鎖的話說:哪天能不能讓我倆開開眼,見識一下你家地窖。
  石鎖扭頭看了我一眼,有些為難:我家地窖從不讓外人進。
  你別為難,不讓看就算了,我說,年份蛇酒畢竟是你家祖傳寶貝,秘而不宣也能理解。
  齊大嘴卻說:好東西不給人看,就像珠寶藏在暗地,你把文物一般的蛇酒讓我們見識一下,我倆也好向鎮里、縣里做個宣傳,說不準你爺爺就成了非遺名人,你石鎖也就成了名人之后。
  石鎖忽然看著我問:我要有了名氣,再去告方世坤,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石鎖馬上轉到上告事情上,這讓齊大嘴苦笑不得,但齊大嘴很會說話,道:當然不會一樣,名人說話是放二踢腳,普通人說話是放小鞭,現在名人結婚離婚生孩子和誰吃飯都是國家大事,而咱們再大的事也沒人搭理,有出名的機會你得抓住抓緊。
  石鎖腦子還清醒,嘴撇了撇:你別忽悠我,我聽書記的。
  我想了想,告訴他如果能把大平臺失傳的蛇酒宣傳一下,對提高大平臺的知名度有好處,說不準可以開發一個經濟項目。
  石鎖道:好吧,等我回家收拾一下,請你們過去。
  我心里一顫,實地偵察,這是齊大嘴用的第二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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