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2019年6期《滿族文學》
 

河南11选5今日开奖号码是多少:忍冬花與自行車

 
高海濤

河南11选5开奖信息 www.xlmuj.com 如此幸福的一天。

霧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園里干活。

蜂鳥停在忍冬花上。

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沒有一個人值得我羨慕

……

——米沃什《禮物》

1

我之所以引米沃什的這首詩,是其中有一句觸動了我:“蜂鳥停在忍冬花上”。我喜歡忍冬花。小時候我家的南園子里,每年春天,至少有兩個畦子,會開出黃白相間的忍冬花。栽忍冬花是劉子臣先生的主意,作為家鄉方圓幾十里最有名的私塾先生,劉先生不僅熟讀諸子百家、唐詩宋詞,也精通藥理。他說忍冬花又名金銀花,是禳災祛病的好東西,科爾沁那邊家家都種。劉先生的話首先打動了我母親,我們家孩子多,難免三天兩頭,不是這個感冒,就是那個傷風的,這金銀花又好看又治病,栽到園子里,就像家里有個女大夫,豈不太好了。于是就敦促父親侍弄這花。

這花也真的很神奇。小時候每有微恙,母親就會煮點金銀花湯,全身搓洗兩遍,睡一覺就好了。夏秋之際,采下幾大捆,讓我們搬梯子上房,曬金銀花。金銀花必須曬,卻又不能暴曬。不過我家房后偏巧有棵大楊樹,遮天蔽日的,把金銀花攤開在房頂上,樹蔭自然就會罩上去,仿佛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但父親從來不叫金銀花,而是直接叫忍冬。我家的忍冬是藤栽的,父親用木棍搭起藤架,整個冬天都是綠的,像個小小的郵局,而到了三四月間,花葉就舒展開來,一瓣金一瓣銀的,卻又不顯奢華和俗氣,而是既蓬勃又素雅,既婀娜又勤奮,用父親的話說,就是花開得很“出挑”。這個詞是方言,如果說誰家的姑娘“出挑”,那就是可愛和出眾的意思,楊柳細腰的意思。而忍冬花無論怎么看,都是楊柳細腰的花。

我帶個小凳子,坐在花架旁邊看書。我喜歡忍冬花的香味,淡淡的、脈脈的、不言不語的。我看的書是從劉子臣先生那兒借的,主要是詩詞歌賦,記得有一首與忍冬花有關:“獨表芳心三月盡,忍冬宜喚忍春花“。這詩不錯,但我很久沒想明白,春天怎么還需要忍呢?現在我明白了,忍春就是不忍讓春天歸去的意思,因為春天走了,蜂鳥就會走了。

“蜂鳥停在忍冬花上”,這真是恰到好處的描述,因為像忍冬花這樣的花,麻雀落下會顯得太重,蝴蝶和蜜蜂又有點太輕,只有蜂鳥飛來,輕重才剛剛好。當然遼西很少有蜂鳥,或者幾乎就沒有蜂鳥。也許此刻,我的思緒就像蜂鳥,輕輕落在記憶中的忍冬花上,讓花瓣微微顫抖,卻又能撐住,構成一種很美的張力與平衡。

如果這時我聽到自行車響,那一定是?;?。

?;閌俏迨寮業畝?,也就是我的堂姐。我家的姊妹雖多,但我和?;慊故歉?。這是因為?;憒有〈?。那是我兩三歲的時候,父親說正好五叔沒兒子,就把我送給五叔家了。當時?;鬩丫甙慫?,就讓她哄我,整天拽著我院里院外地玩??賞媼思父鱸?,母親有一天忽然反悔了,又把我從五叔家要了回來。據說抱我回家那天,?;憧薜沒杼旌詰?,而且跟到我家不回去了,在我家哄我。直到她九歲上學,才回五叔家住,但趕上放學早或星期天,還是要過來看我。

?;惆炎孕諧低T諭餉?,進院就直奔園子喊我,說走啊,陪姐練車子去。

2

從前慢,從前的自行車也好看。

但在我講述?;愕墓適輪?,我必須先說說樹行哥,因為他仿佛就站在我面前,穿一身開花棉襖,瑟瑟地說:你就不能先講我的事嗎?我的自行車,那才是咱們灣南村的頭一份??!

我出生的那個村叫楊樹灣子,但村南是個大隊,村北卻有座礦山,因此我們的整個村子是南北分治,工農雜居??笫槍嚎?,而且規模不小,因此就叫楊樹灣子礦,而大隊呢,卻叫灣南村大隊。小時候到公社中學上學,自我介紹就說是楊樹灣子的,這樣含混著說,比較榮耀。但人家要細問,說你是灣南村的還是礦上的?就有些尷尬了。因此我們灣南村的姑娘,一長大了,普遍的想法就是嫁給礦工。這樣的選擇顯然是有道理的,當礦工家屬不用下地干活,而且有飯吃,有錢花,更重要的是,家里還往往有自行車。

那是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末,我們整個灣南村都沒一臺自行車,有自行車的都在礦山。成百上千的礦工,有本村的,有外村的,他們每天聽著礦山的汽笛上班下班。騎在自行車上的礦工多么令人神往??!他們從山梁上沿公路直沖而下,就像從天而降的神兵。有的年輕礦工為了炫技,竟然撒開車把,兩臂伸開,雄鷹展翅般從山坡上沖下來,讓一群大姑娘小媳婦為之驚叫。

但忽然有一天,就像發生了灣南事變似的,跑盲流的樹行哥回來了。樹行哥從小沒媽,兄弟三人都是光棍兒,他們的父親我叫三大爺??墑饜懈縟順さ煤芩?,在灣南村是數一數二的,只有一點,不安心農業勞動,喜歡出去跑“盲流”,有時一連幾個月不回家。樹行哥那次回來是個秋天,他不僅衣冠整潔,還騎回了一臺八成新的自行車,一路響鈴。真讓人難以置信,多年游手好閑的樹行哥,一下子成了村民們的驕傲。從村口到地頭,年輕人都圍著他,聽他講外面的新鮮事。如果有像我這么大的孩子按一下車鈴,馬上就會有人過來呵斥,而樹行哥卻笑笑說:沒事,男孩子就是好奇。

樹行哥甚至處上了對象,人們看到村西頭的滿桌姐讓他騎車帶著,有時去割地,有時去趕集,如果誰開句玩笑,滿桌姐就滿臉通紅,或者跳下車撿塊石頭追打,很張揚也很浪漫的樣子。

然而沒過幾天,樹行哥卻被公社抓了起來,說樹行哥的自行車是偷來的。樹行哥被拷打了兩天兩夜,甚至被吊起來打。我那時候年紀還小,作為旁觀者,只記得民兵們反復問樹行哥一句話:你的自行車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是啊,別說樹行哥說不清楚,就連我直到現在,也想不出為他辯解的理由。天上可以掉下林妹妹,卻絕不會掉下自行車。何況你一個遼西鄉村的農民,每天的工分不值兩毛錢,就算你一天工不耽誤,一年也掙不下個買自行車的錢啊。當然,樹行哥是個盲流,可盲流又會有什么特殊辦法呢?在那個年代,當我們談論盲流,不就是在談論小偷嗎?

因為有自行車的基本上都是礦工,兩天后樹行哥的自行車就被送到礦上,問是否有丟的,或聽說有丟的,讓礦工們辨認。但一連幾天,這自行車也沒人認領。后來聽大人們說,還是工人階級覺悟高啊,終于幾個礦工主動站出來了,說樹行哥買自行車的錢是和他們耍錢贏的,樹行哥之所以沒交代是怕連累他們。

幾個礦工說的是真是假不知道,可總算為樹行哥的自行車找到了出處。耍錢雖然屬于賭博,卻畢竟不是偷,所以過了些天,公社就把樹行哥放了。樹行哥的自行車被公社沒收了,他被打斷了三根手指。

過了寒露,快到霜降的時候,西頭的滿桌姐要出嫁了。說是不遠,婆家在北邊,屬于內蒙地界了。臨行那天,北邊來了駕馬車,還有自行車,說這是滿桌姐唯一的要求,要對方騎車帶她一段,再坐馬車。早晨吃過飯,母親說她要親自去滿桌姐家隨個禮,而讓我抱著一捆曬干的金銀花,到三大爺家去看樹行哥,囑咐用這花熬水喝,傷就會好得快些。我去了三大爺家,三大爺正在屋里罵著,樹行哥拄著根樹條,穿著棉襖,一個人在院門口發呆。院墻很破爛,而他的棉襖顯然更破爛,看上去就像是一支狼群附在他身上,而他斷了三根手指的那只手,則怯懦地隱匿在狼群里。

3

很長時間以來,我一直都忘不了樹行哥的那身棉襖。自從被打斷手指之后,樹行哥沒有了跑盲流的資本,只好留在村里放羊,春夏秋冬,什么時候看見他,都是那身狼群似的棉襖,這樣的棉襖,會不會把羊群嚇得不敢吃草呢?其實還是家鄉人厚道,他們從不夸張苦難,像這樣的棉襖,他們只叫“開花棉襖”,仿佛這樣的棉襖,也能凌寒綻放,花開不敗,開到荼蘼花事了似的。

現在我繼續說?;?。按理說我應該叫她二姐,但?;悴蝗?,因為我是她從小帶大的,就讓我叫她姐。這樣她就和家族中所有的姐妹都區別開了,別人的姐前面都有個序號,而她對我來說就是姐,最親的姐,最純的姐。

?;閌俏頤峭迥洗遄畛鎏艫墓媚?,楊柳細腰,聰明能干,初中畢業后,因正趕上“文革”,就沒上高中,回村當了赤腳醫生。赤腳就是光腳的意思,英文是barefoot,可在我的記憶中,?;憧紗永疵還夤?,她的鞋是全村最好看的。那種傳統的、民間的、平底的、圓口的、系帶兒的布鞋,穿在?;愕慕派?,怎么看怎么周正,怎么雅致,怎么俏麗。姐當然也給我做鞋,千層底的,她一雙雙地做,我一雙雙地穿。好像從小到大,我的鞋都是姐做的。

?;悴喚齷嶙魴?,還會梳頭,記憶中她幾乎天天都在洗頭和梳頭。那頭發又長又密,有時梳成兩條辮子,有時梳成一條辮子,也是怎么看都順溜。母親笑話她,說她上輩子肯定是個丫鬟,而不是小姐,因為小姐是不會自己梳頭的。?;愣鈉?,就經常支使我,她梳頭,讓我給她舉著鏡子。我很喜歡這個工作,哪怕兩手酸酸的,也堅持舉著。

但更讓人羨慕的,是?;閿兇孕諧?。那車子本來是大隊的,因為村里支援過礦山,為表達謝意,礦上就送給大隊三輛自行車,都是白山牌的。當時剛有了赤腳醫生,上邊很重視,老百姓也當回事,大隊革委會于是決定,三輛車子,一輛書記用,一輛主任用,還有一輛,就歸赤腳醫生高?;?。

白山牌的車子結實,有點笨重,不過讓?;鬩黃?,那就不一樣了,顯得特別輕盈。姐騎車的樣子好看,下車的樣子也好看,就連她按響的車鈴聲也和別人不同,像是給誰做針灸,柔聲細語的,玲瓏剔透的,晶瑩璀璨的。姐每天梳洗完畢,往往頭發還沒干透,就帶著一種風華正茂、朝氣蓬勃的清爽,騎車出發了。然后整整一天,從村里到公社,從學校到礦山,到處都能看到姐那楊柳細腰的身影。

?;愕淖孕諧凳俏遺闋叛Щ岬?,她學會了,我也學會了??晌侍饈嗆;閿諧燈?,而我卻只能步行。我走在鄉間公路上,這時候已經是七十年代初,即使在遼西鄉村,自行車也逐漸多了起來。很多人騎車從我身邊穿過,有礦山的工人,也有大連來的知識青年,沈陽來的下放戶子女。特別是還有些孩子,他們比我還小,因為腿不夠長,就“掏擋”騎車,左腳踏一個腳蹬,右腳從橫梁下伸過去,踏住另一個腳蹬,這樣騎自行車,身子難免要上下一聳一聳的。從遠處看,十幾個十來歲的小孩騎車穿行在綠樹成排的鄉村公路上,起起伏伏,就像是畫在黑板上的一段曲線。那是春天,空氣十分強大,有時連曲線也看不到了,就仿佛是春天的風在騎自行車,風本身打著口哨,左搖右晃,悠然自得地穿行。

4

米沃什是美籍波蘭詩人,1980年獲諾貝爾文學獎。但直到去年夏天,有朋友送給我一本英文版的《米沃什詩選》(Czeslaw Milosz:Selected and Last Poems),才讓我對這位詩人產生了興趣。我覺得他這首《禮物》(Gift),幾乎是絕妙的詩篇。但也有些詩比較沉重,好像與戰爭有關,比如《黃色自行車》(Yellow Bicycle),這首詩講述了一個女孩,喜歡和她的自行車說悄悄話。

當年的?;?,或許也是個喜歡和自行車說悄悄話的女孩吧。給人們的印象,就仿佛她是個女孩,她的自行車是另一個女孩似的。兩個女孩都那么干凈清爽,形影不離,走在路上,顯得特別親昵和美好。但突然有一天,這兩個女孩卻分手了。我坐在南園子里看書,聽到自行車響鈴,知道是?;憷戳?,但那響鈴的聲音卻與平日不同,就像某個剛入學的新生,顯得既靦腆又興奮不已。原來?;鬩丫渙俗孕諧?,是飛鴿牌??次乙渙熾露難?,?;鬩膊喚饈?,直接到園子里,折了幾枝忍冬花就走了。

我后來才知道,?;憒ι隙韻罅?。母親說那臺新自行車就是男方家里送的,同時還送了幾塊布。原來的車子呢,說是還給了大隊,歸婦女主任了。

?;愣桿?。以前聽說有人給她介紹過幾次對象,但?;懔炊濟豢?,就一口回絕了。母親說,你姐咋那么有主意呢?說這個對象個子不高,是河東村的民辦老師,家有二斗糧,不當孩子王,何況還是個民辦的,本來五叔和五嬸都不太滿意,可?;閎吹懔送?。據母親分析,這可能是因為那人是個高中生,在縣城里念過書,有點文化吧。

不管怎么說,反正這個姐是越來越顧不上我了。我繼續在鄉間公路上走著,來回二十多里路,到公社中學上學。每當有大人孩子騎自行車從我身邊穿過,我就想起?;愕牟灰?。我甚至開始不珍惜?;鬮易齙男?,一邊走路一邊隨意踢起石子。大概有兩三雙新鞋吧,就這樣被我踢壞了。許多年后不知從哪里看到一句英文:If the shoe fits,it’sugly(如果鞋是合腳的,那就是難看的),我覺得這話真是太對了,?;愀易齙男肥島芎轄?,但也確實很難看。戀愛中的?;?,就像所有戀愛中的鄉村女孩,臉色紅紅的,眼神傻傻的,她可能根本想不到我的感受。而且,她比以前更忙了,白天忙,晚上回家也忙,五嬸對母親說,人家晚上不是繡花,就是做鞋。

?;慵負跏歉魴沉?。用母親的說法,說那鞋做的,里是里,面是面的,鞋底不僅結實,而且還用針腳納出了花兒,有梅花,有棗花,有打碗花。總之不論單鞋、夾鞋還是棉鞋,一雙雙都越來越像藝術品,或者,就像梵高那幅題為《農鞋》的畫,用哲學家海德格爾的描述,這樣的鞋就像是某種真理,回響著大地無聲的召喚,顯示著大地對成熟的谷物的寧靜饋贈,表征著大地在荒蕪田野上那朦朧的冬冥。

我知道,梵高畫中的那雙農鞋是破舊的,而?;闋齙男欽感碌?,我之所以這樣比喻,主要是指一種精神,是指鞋的精神和靈魂。

可這樣的鞋,誰配穿呢??

5

事情已過去了許多年,很多細節可能被疏漏了。但毫無疑問,?;闋齙哪切┖每吹男?,都是給河東村那個高中生做的,這幾乎讓我悲痛欲絕。記得我曾跑到五叔家,問?;閌遣皇欽嫻惱伊爍齦咧猩?,?;閾Χ淮?,眼睛彎彎的,摟著我脖子說,高中生算啥呀,等將來弟弟你上了大學,比他還有文化。

有文化,這是多么奇妙的標準??!在我們當年的遼西鄉村,到縣城讀過高中的人的確不多,也可以說是寥若晨星,而?;閎茨芏讕呋堊?,義無反顧地找到了一顆,那顆星在河東村,在河對岸,朝?;閔烈挪豢煽咕艿墓餉?。也許那光芒是黃色的吧。米沃什為什么要寫《黃色自行車》呢?而且在那首詩的開頭,他還引用了羅伯特·哈斯(Robert Hass)的詩句,哈斯也寫過《黃色自行車》。

哈斯是美國桂冠詩人,也是這本《米沃什詩選》的編選者和英譯者,許多年前,他和米沃什都以《黃色自行車》為題,各自寫了一首詩,這很有趣。但問題是,黃色自行車真的很好看嗎?當年,我們是沒有黃色自行車的,可能全中國都沒有。所以?;愕淖孕諧瞪?,唯一的黃色是忍冬花。特別是換了新自行車后,她好像更喜歡忍冬花了,三天兩頭就到我家園子里折幾枝,然后別在車子上騎走,碰到誰家孩子頭疼腦熱,也不用開什么藥,就隨手把這花兒給誰家了。赤腳醫生高?;?,一根銀針走千家,車子別著金銀花——自行車和忍冬花,成了?;愕木癖曛?。

我把米沃什的《黃色自行車》譯成漢語,貼在我的個人博客上。本來想把哈斯的那首也譯出來,卻一時無法找到原文,就只好在博客上寫幾句話,說不明白為什么,這兩位大詩人都寫了黃色自行車,這讓我感到困惑,甚至也覺得不夠美。

沒想到幾天之后,一個清華大學的年輕博士看到我的博客并回應了我的問題,他說他正在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讀博士后,而哈斯先生不僅是該校的英語教授,而且還正是他的指導教師。他說已經把我的問題轉給了哈斯教授,并將哈斯的簡歷發給了我——

羅伯特·哈斯出生于舊金山,出版過多部詩集,后到伯克利任教。上世紀60年代有一天,哈斯發現不久前剛從波蘭移居美國的那位名氣很大的波蘭詩人,不僅也在伯克利,和他同校教書,而且其住所離他只有三個街區,從此,哈斯成了米沃什最好的朋友,也成了米沃什詩歌最重要的英文譯者。

大約又過了兩三周吧,年輕的博士給我發了一個郵件,轉來了哈斯教授的回信,同時還轉來了他的英文詩集及其中那首《黃色自行車》的照片?;匭攀欽庋吹?mdash;—

請轉告高先生:(1)之所以寫自行車是因為它是一種謙遜質樸的交通方式,不同于摩托車或汽車;(2)之所以寫黃色自行車是因為黃色是能讓人聯想到陽光的色調。米沃什所引用的我那首詩,其中所列舉的意象,或許有助于解答高先生的問題??疃ㄔ諉攔且恢制脹ǖ囊盎?,金黃色的。在美國高速公路上,也經?;嵊姓庵只粕謀昱?,上面印著英文單詞YIELD,意思是‘避讓’,即應該彬彬有禮地為別的車讓路。

確實,當我把哈斯的那首詩譯出來之后,我看到了那些意象,它們稍顯雜亂,但色調統一,構成了奇異的、愛情般的、賞心悅目的聯想:“太陽、向日葵、路邊的/款冬花,都是黃色的/就像金翅雀,和那塊/寫著“避讓”的標牌/也像她的頭發,一只/貓的眼睛,以及/這黃色的自行車”……

6

我應該感謝哈斯教授,這個大洋彼岸的美國詩人,他眼中的自行車是質樸的,他心中的黃色是明亮的,那種明亮不僅賞心悅目,而且彬彬有禮,昭示著萬物之間的規則、秩序和一種避讓精神?;蛐澩聳貝絲?,當我回想往事,也正需要這種避讓,至少,我應該讓自己的講述客觀而平實。

所以,在高中生最后一次到五叔家串門的時候,我決定讓他帶來一束款冬花。

五嬸和母親都親眼所見,高中生確實帶來了一束花,母親說是野菊花,在我此刻的猜想中,那可能就是款冬花??疃ú喚鱸諉攔芷脹?,在我們遼西鄉間也很普通,河邊、林地、路邊都有。在英語中,款冬花(coltsfoot)和忍冬花(honeysuckle)是兩個詞,在漢語中卻只差一個字。一個字有很大的不同嗎?或許有,比如它們都是黃色,但忍冬花比較淺淡,是玉黃色,而款冬花卻是“明日黃花蝶也愁“的那種黃,黃得比較滄桑,讓人有一點莫名的惆悵和心痛。

母親說高中生那次來串門,是有意來退親的。但他開始并不明說,而是顧左右而言他,先說了些莊稼的長勢,年成的好壞等等,而這樣的話題顯然最對五叔的胃口。五叔和父親及我大哥陪高中生在屋里說話,五嬸和母親及?;閽諭餉孀急阜共???燒拋雷幼急縛溝氖焙?,高中生卻下了地,說他這次來,就是為了要把那輛自行車推回去,還說他爹說了,定親時送的幾塊布就不要了,留給?;鲆路┌?。

那是個臨近中秋的中午,所有人都愣在了五叔家。只有?;閭乇鷲蚓?,每臨大事有靜氣,她好像早就知道這個結局似的,很默契地打開柜子,拿出那幾塊布,連包袱皮都是原樣的,到院里放在已被她前一天擦得干干凈凈的自行車上,連同高中生帶來的兩包月餅,然后對高中生說:你走吧,看別趕上雨。

高中生就這樣走了,有人看見說,他是推著自行車走到村口,然后才騎上走的。什么東西!五叔和父親一起罵著。而五嬸和母親更心疼那一桌飯菜,五嬸抹著眼淚,把高中生帶來的那束花隨手就扔到院子里,說我早就該看出這小子是干啥來的,送一把破花,啥意思???不就是想讓事情黃了嗎!

?;鬩瘓浠懊凰?,她甚至還是笑吟吟的,找到一個空酒瓶,灌上水,然后默默地到院子里撿起被五嬸扔掉的花,然后拿著插花的酒瓶,走進她自己的房間,然后關上了門。

其實關于高中生退婚的緣由,河東村都知道,很快就傳到了我們灣南村,是因為他看上了一個女知青,那個女知青也在學校代課教書,家是縣城的。高中生穿著?;闈資腫齙男?,有時放學后和那個女知青一起走過樹林,因為他在縣城讀過高中,就和人家談些縣城里的事,見多識廣的樣子??際彼購芙景?,故意把腳抬得高高的,那個女知青就問:這是你對象給你做的鞋???高中生臉紅了,他看到女知青像所有縣城的女孩那樣輕佻地撇了撇嘴兒,然后說,很結實吧,但你到了縣上可別穿,縣上沒有穿這種鞋的。一星期后,高中生就換上了一雙解放鞋,一個月后又換上了一雙球鞋。

據說高中生讓他爹罵了整整三天,因為這不僅涉及河東河西老親少友的臉面問題,而且那女知青無論哪方面,都不能和?;閬啾?,比如長相啊,個頭啊,心靈手巧啊,等等。但別人議論是別人議論,?;鬩膊⒚話炎約嚎吹枚嗪?,她唯一有點想不通的是,那個女知青說是知青,其實也就是念過初中,文化一點也不比她高,憑什么能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劫走了她的高中生呢??;憔醯瞇謀輝業煤芴?,仿佛世界上所有的星星,都稀里嘩啦的隕落了。

我再次見到?;?,大約是事情發生一兩個月之后了。這期間我幾次想去五叔家,母親都攔著不讓,說你姐病了,誰都不能見。我說那用不用送點金銀花去呀?母親說傻小子,你就知道金銀花???直到初冬時節,天上飄起了雪花,母親說去吧,你姐想見你。

7

?;忝饗雜行┘萘?。事實上,我一見?;憔捅翹檠劾岬乜蘗似鵠?,我一邊哭一邊問五嬸:我姐給那小子做的鞋呢,好幾雙呢,他憑啥不給退回來???

我記得姐突然笑了,而且笑得那么嫣然、燦爛,一點也不勉強。她說弟弟啊,你說姐做的鞋好看嗎?我說好看。比解放鞋好看嗎?比解放鞋好看。比球鞋好看嗎?比球鞋好看。你敢穿著姐做的鞋去縣城嗎?我說,敢啊,那有啥不敢!?;憔拖碌?,從柜里拿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邊是一雙里面三新的棉布鞋,說這是給你做的,冬天穿的。姐這大半年沒顧上管你,看你這鞋穿的,都張嘴了,快換上吧。

我換上了新棉鞋,在地上連蹦帶跳,走來走去,一副云開霧散、沒心沒肺、好了瘡疤忘了疼的樣子,就像我年幼時摔倒在地,姐把我扶起來,我哭喊兩聲,就繼續到一邊玩耍的樣子。?;閂す啡?,仿佛對著墻角說話:別美了!你去給姐拿鏡子來,姐想梳梳頭。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閌嵬?,連洗頭帶梳頭,足足有大半天時間。我兩手舉著鏡子,看姐把辮子打開又編上,編上又打開,而鏡子中她的頭發越來越黑,臉色卻越來越白,那種奇異的神態讓我驚訝得差點喊五嬸過來。

許多年后,我看到一幅俄羅斯油畫,題目叫《巧梳妝》,是著名女畫家謝列布里亞克娃的自畫像,這幅畫讓我特別懷念?;?,除了頭發不是那么黑,臉色不是那么白,女畫家的那份清爽,那份顧盼,那份自賞,都像極了?;愕蹦?。英文版的《俄羅斯白銀時代的藝術、生活與文化》(Moscow & St. Petersburg:Art,Life & Culture of the Russian SilverAge)一書中,有一段對這幅畫的評價,我翻譯過來,意思是這樣的:《巧梳妝》“表現了白銀時代那種自我中心的傾向。鏡中人通過鏡子凝視本人,這既肯定了本人的存在,同時作為一種副本的、對立的映像,又對本人的存在構成了威脅”。

是的,對于?;憷此?,沒有什么能對她構成威脅,除了鏡子中她自己的映像。我聽到那個越來越蒼白的映像在對我說話,它說一句,我應一句:?長大了可一定要有文化啊——嗯;一定要超過高中生啊——嗯;也要超過城里的知青——嗯;你要自己掙錢買自行車——嗯;你要一輩子有自行車騎——嗯;你要騎自行車帶姐上縣城,上省城,上北京……

這就是?;愕墓適?,在我的記憶中,故事的起點和終點都和自行車有關。沒有自行車的?;閌悄巖韻胂蟮?。其實高中生走了以后,五叔家和我家的人都意識到了另一個問題的嚴重性,那就是自行車,高中生把自行車推走了,大隊的自行車早已還給了大隊,而沒有自行車,?;慊乖趺吹背嘟乓繳??更關鍵的是,怎么向父老鄉親們解釋呢?為此,五叔和父親及我大哥商量,決定大伙湊錢,再給?;懵蛄拘碌???燒飧齠槿幢緩;悴揮煞炙檔鼐芫?,說要買也得她自己掙錢買,還說她就是要看看,不騎自行車能怎么樣,天會不會塌,人會不會死。

?;愕比徊換崴?,她堅韌不拔,甚至是風姿綽約地走過了那個年代,在我的記憶中,她至少走過了那個沒有自行車的冬天。實際上,鄉親們心照不宣,沒有任何人問起?;愕淖孕諧?,連每天在山上放羊的樹行哥也不問。在那個難忘的冬天,?;悴槐安豢?,往往是一個人踏雪走在鄉間公路上,從村里到公社,從學校到礦山,她那楊柳細腰的身影就像是一簇火焰。而幾乎所有騎自行車的人,見了她都會主動下車打招呼,包括礦上的工人,也包括下鄉知青。?;惚匙判∏傻囊┫?,手持一束忍冬花,有時把花舉在眼前,仿佛那干枯的花仍然還是像春天的樣子,金燭銀鉤,素馨舒展。

直到第二年春末,也許是第三年的春末吧,總之是我中學畢業之后,參軍入伍之前的那個春末,我家南園子里的忍冬花正疏籬翠蔓、方興未艾地開著,我在園子里看書,又聽見熟悉的車鈴響,一看果然是?;?,她推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頭發像剛剛洗過,清清爽爽地站在門口。姐一臉微笑,眼睛彎彎的,說這是用自己掙工分的錢買的,是永久牌的。姐說,走啊弟弟,姐帶著你去一趟縣城,要不你帶著姐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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