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原載于2019年10期《草原》
 

河南11选5及时直播开奖:火和火不一樣

 
鮑爾吉·原野

河南11选5开奖信息 www.xlmuj.com 有綠草橫紋的土房

那時候草長得真好,草根和泥土像摔跤手一樣互相纏繞在一起,每一寸土地都長滿了草。我大堂舅照日歌圖(這個月的上旬他去世了,愿他靈魂安息)的房子蓋在查干木倫河南岸。他們蓋房子不用磚瓦,把大地的土挖出來一壘就變成了房子。那一天,大堂舅照日歌圖使勁把鐵锨踩進草原的土里,土里是密密麻麻的草根,鐵锨須切斷草根才能挖到底。二堂舅景嘎把麻繩拴在鐵锨下方,用肩膀背繩子往前拉鐵锨,像拉犁杖。照日歌圖扶鐵锨,像扶犁杖。鐵锨把泥土割成三十厘米深,幾十米長的大口子。接著,他們倆在這條線四十厘米外的地方再平行切割一個口子。用鐵锨把兩線之間的泥土橫著切割成塊,像切糕點那樣,但它是蓋房子用的泥坯。最后用鐵锨從泥坯根部把它起出來。說起來挺麻煩,在現場一看就明白了。

那時候我約有五歲,還記得泥坯上方長著密密麻麻的綠草,像剛理過發的頭顱。而泥坯的斷面長滿了密密的潔白的草根,草根約有二十厘米長。這些泥土又黑又黏,寓意肥沃富足與堅韌不拔。割草皮的地方離大堂舅新蓋的房子只有七八米遠,他們倆把方正的泥坯擺在柳籬笆上,抬過去,開始壘房子。泥坯有草的那一面一律朝上。這個房子蓋出來之后,墻壁上有一道道綠色的草的橫紋,房子的四面墻壁穿著綠橫紋的衣裳,這不很好嗎?好多年之后,那些草還在綠,真棒。泥坯壘的房框子壘到兩米高之后,留出門窗的位置。房頂橫擔幾棵白樺樹檁子,那些樹還帶著綠葉兒。檁子上面覆蓋幾塊紅柳籬笆就完工了。把稀牛糞抹在籬笆上,牛糞曬干后再抹一層又一層,比水泥還結實。它保暖透氣,積雪壓不塌,而且不會滲漏雨水。燕子和麻雀也喜歡,在屋頂跳舞歌唱。

大堂舅和二堂舅,兩個人用兩天的時間蓋了一座房子。那塊割草皮的地面變成一個方池子。下雨時,里面浮著野鴨子。大堂舅說,房子蓋好了,把這塊取泥坯的地方改成羊圈。他說,草原上面的土被取走之后,沙子就冒出來了,但是羊喜歡沙子。

景嘎的蒙古語含義是吉祥圖案。蒙古人把靴子上的、氈子上的、蒙古包上的吉祥圖案叫烏力吉景嘎。景嘎是照日歌圖的親弟弟,從小過繼給了別人,而別人后來不知去向。景嘎在村子東頭生活,他駕馭生產隊唯一的一輛大馬車。他把馬車從村東頭趕到西頭,再從西頭趕到東頭;用那桿系著紅纓的大鞭子在空中啪啪摔響。他蓋房子和大堂舅照日歌圖并不一樣。景嘎家房后有一個大坑,他到河邊割許多柳條,一捆一捆背回來擺在坑邊上。他用柳條在坑里編籬笆,編出一個有圓穹頂,而且有門和窗的柳條蒙古包。編好之后,他從坑里爬出來,用繩子把這個柳條房子拽上來,立在他認為最好的方位,上面糊上一層又一層的稀牛糞。這就是一個美妙的蒙古包,住進去有好聞的牛糞的香氣,地下鋪羊皮,既不透風,又不漏雨,像一個超大的頭盔。

這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大自然賦予人類多少美好的禮物,比如泥坯,比如柳條。那時的人們像兒童一樣勞動,他們在蒼天之下顯出幼稚。蒼天喜歡幼稚并勤勞的人們。那時候走出房子就踩在草上,到處是草,人像走在地毯上。綠草延伸到遠方變成了深黑色,更遠處是灰色的云團。那時候的草原經常下雨,雨水豐沛。牧人們愛穿皮靴是因為地面上總是泥濘,這是雨水多的緣故。

意旦扎布與布爾古德

退休的小學教員意旦扎布的狗在漫長的歲月里被嚴寒凍壞了耳朵。它的耳朵原來是直立的,雖然沒有驢耳朵那么修長,但是聽力比驢好多了。在嚴寒中,這雙挺拔的耳朵像棉花一樣耷拉下來,垂到耳側旁。這只狗會為他的主人意旦扎布表演一個節目———它的頭像撥浪鼓一樣急速搖擺,兩只殘疾耳朵發出啪啪的皮革的聲響。意旦扎布這時候笑得雙眼涌出淚花,不得不把眼睛閉上。他還要高高地抬起頭,防止鼻涕流下來。意旦扎布說他一笑,鼻涕會流出來。這一定是淚囊和鼻子中間哪一個管子漏了,他說。

意旦扎布的狗,名字叫布爾古德。蒙古語的意思是鷹。意旦扎布說給狗起名字有講究,給狗起鳥的名字,狗才愉快。比如說,布爾古德,鷹。別日鳩海,麻雀。我問為什么要給狗起鳥的名字呢?意旦扎布說一直都是這樣子的。

漢族人起名最有意思,意旦扎布說,有人說自己是國王,王君劉君。意旦扎布閉上眼睛并仰頭。笑完了,他說蒙古人沒人拿可汗做自己的名字。漢族人還會給狗起人的名字,比如丁丁,東東。哈哈哈。他們為什么會這樣呢?意旦扎布問我。我說他們一直都是這樣子的。

意旦扎布養布爾古德養了16年,狗老了,耳朵聾了。狗本來是聽覺動物,它們對世界和環境的認知,很大程度依賴于聽覺。但布爾古德什么也聽不見,意旦扎布跟布爾古德交流的方式是手語。這一套手語由意旦扎布而并非布爾古德設計。

比如說,意旦扎布用手在自己腳上比畫穿鞋的動作,意為準備外出。在戶外,意旦扎布用兩只手在空氣中撓幾下,布爾古德明白這是允許它快跑。狗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主人,它知道自己聽不見了。意旦扎布雙手支在地面,像一只狗一樣坐著的時候,意為布爾古德要停止奔跑,坐下。

他和狗之間還有一些沒什么邏輯的手語詞匯。比如用手拍屁股,是吃飯。拍脖子是喝水。用手指抓住鼻子是睡覺。在沃森花草原上,退休的小學教員意旦扎布房子上的紅色彩鋼瓦十分鮮艷,特別是在雨后。他房子的前臉兒鑲著白瓷磚,窗戶和門的周圍鑲一圈黃瓷磚。從遠處看,像一幅人臉的漫畫。在離他家不遠的草場上,意旦扎布對他的老狗做出各種各樣的手勢,他們在聊天和玩耍。盡管意旦扎布已經70多歲了,他說布爾古德相當于90歲。他要陪伴布爾古德度過最后的時光,讓狗感到愉快。當意旦扎布把灰色帶檐的禮帽扔向空中時,禮帽在空中旋轉著,風卻吹不走它,在落地前,布爾古德叼起禮帽,跑過去恭敬地送給意旦扎布。他們玩耍時,圈里的奶牛和樁邊上的馬都驚奇地注視著他們。

大地魔法師

沃登格,鄉長金巴蘇榮用手撩開門簾兒,用眼睛往炕上示意??簧嫌幸晃煥細救?,她頭朝東躺著,頭枕一個像枕木一般的方枕頭,枕頭外廂是一塊繡著紅色牡丹花的方形黑布。見客至,老婦人想慢慢坐起來,金巴蘇榮快步上前,扶她后背,讓她慢慢坐起來。再把炕里的棉被疊成一個靠墊放在她背后。然后,金巴蘇榮退后兩步,右膝微彎,右手垂地,施禮。在沃森花這個地方,晚輩向長輩行禮,還保留著清朝滿族人的樣式。同輩人見面,所行的則是握手禮了。金巴蘇榮轉過頭對我說,沃登格。沃登格在蒙古語里是接生婆的意思,同時又有地母和魔法師的含義。這真是一個好詞,那些把孩子從母親身體里領到人間的人,是世間最早的魔法師,她們同時頂戴著大地母親這樣一個尊貴的稱號。漢語里也有這樣的說法———落地降生。人生下來,接引這個人的是大地。人在母親的肚子里的時光叫胎中,那時他的生活還沒有開始。到了大地上,他才成為一個人。沃登格是拉著嬰兒的手,領他走向大地的人。

我們眼前這位沃登格,是獵人班薩的妻子,今年80多歲,她的名字叫德格齊齊格。金巴蘇榮說,這個吉布吐村子,還有山那邊的愛林高林村子,30年前出生的人都是德格齊齊格姨媽接生的。德格齊齊格聽到金巴蘇榮說“這個吉布吐村子”的時候。慈祥的臉上已發出笑意,仿佛她知道金巴蘇榮后面說的話必是“山那邊的愛林高林村子30年前出生的人”這些話。她的臉上漾出光芒,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傾聽并享受著金巴蘇榮的訴說,而眼睛在望著遠方,如在回憶那些無以計數的嬰兒的臉。金巴蘇榮說完之后,德格齊齊格的臉顯得年輕了,出現了女人的氣息。她咧開嘴笑的時候,門牙里蠕動著粉紅色的舌頭,成為她臉上最鮮艷的一部分。她笑著,兩只眼睛在看你,黑瞳孔的深處有更多的笑意擴散出來。金巴蘇榮的介紹加上德格齊齊格的笑,竟營造出神圣的氣氛,屋里亮堂堂的。我想象那么多孩子從她手上被接生出來,臉龐粉紅,緊閉著眼睛大聲啼哭。這些孩子在歲月里長大,長到炕沿那么高,后來他們騎馬牧羊,到山的另一邊兒去扎夏營地的帳篷。結婚生孩子,再度來請德格齊齊格接生。在這個村子里,河水改道了,河流變得越來越細。天空上堆積著永不重復圖案的云朵,人變老,唯有德格齊齊格在重復著一件神圣的事情———接生,她的魔法永無止息。

金巴蘇榮對我說,德格齊齊格不光是沃登格,她還是這個村孩子們的乳娘。那個年代的女人營養匱乏,好多女人生了孩子之后沒有乳汁。德格齊齊格的乳汁卻是出奇地好,誰家的孩子沒奶吃,她就走到那一家給孩子哺乳。她有一個特殊的能力,她走過哪一家的門口聽到孩子的哭聲時,會辨識出是不是孩子饑餓的哭聲。孩子餓了,她會走進這一家,不管認不認識這家的人,把乳汁送給那個孩子。山那邊的里格登的老婆生了三胞胎,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里格登的老婆沒有乳汁。(這里要插一句話:有人說草原上的母親沒有乳汁,不是可以喝牛奶嗎,喝羊奶也可以呀?在那個年代,牛羊和它們的乳汁都是集體的財產。牧民家里沒有牛羊,不會有牛奶)里格登家的三胞胎因為奶水不夠吃,哭喊翻天。德格齊齊格要走很遠的路,來到里格登家里為這幾個孩子哺乳。三胞胎的哥哥只比弟弟們大一歲,眼巴巴地看著弟弟們吮吸乳汁,饞得咽唾沫。德格齊齊格不忍心,待三個弟弟吃飽之后,抱起他們的哥哥,讓哥哥也吃一會兒奶。這時候奶水已經不多了,哥哥把乳頭咂得啪啪響。給里格登孩子送乳汁,不是送一天也不是送兩天,要天天送。白天送三次,晚上還要送一次。前面說過,牧民家里沒有馬,德格齊齊格家里也沒馬。每天,她穿過春天的山包,夏天的山包,秋天的山包和冬天覆蓋著白雪的山包,走五里路到里格登家里給孩子送乳汁。走夜路,由班薩陪著。一年后,德格齊齊格崴了腳,里格登把四個孩子送到她的家里,吮吸這個瘸腿的乳娘的奶。這些孩子長到兩歲的時候,還住在德格齊齊格的家里。沃登格躺在炕沿邊上,露出乳房,孩子們站在炕的前面,輪流吮吸她的乳汁。德格齊齊格有多少乳汁???金巴蘇榮仰面說,她的乳汁為什么不干涸呢?噴泉,我在心里說,她有乳汁的噴泉。

金巴蘇榮和我一起前往愛林高林村子,他抬眼望天,天空上帶著弧線的云團,仿佛是一個又一個的銀灰色乳房或胖鴿子,連綴到天邊。愛林高林村里正舉辦著電動車展銷,有人跳舞,有人唱歌。好多牧民圍成半圓,聽那個頭上戴著塑料珠頭飾的女人拿麥克風唱“套馬的漢子你威武雄壯”。一位走路往兩邊晃的白發老人手牽著孫子在我們前面走。金巴蘇榮對我說,他是巴拉珠爾,沃登格把他接生出來,喂他奶,喂到了三歲。我感到很驚訝,因為這位巴拉珠爾很老了,也許是常年被紫外線照射的原因,他看上去有六十多歲了,臉上的大皺紋邊上分布著米字的小皺紋。他這么老的人好像跟接生沒什么關系。金巴蘇榮指著在商店一排閑談的中年人說,他們都是德格齊齊格接生的人。這些人往我們這邊看,他們魁梧,生蠻,眼神里還有一些不知所措,為他們接生的人此刻正在家里躺著,經受風濕病痛的折磨。

我想起德格齊齊格問過我,你認識治療風濕病的人嗎?我多么想說認識,但沒辦法撒謊,只好小聲告訴她,我不認識。她又問,那誰認識呢?

德格齊齊格橫躺在炕上,我們坐在她頭側的長沙發上。想不到的是,對面的墻上并排掛著兩個巨大的鏡子,我們聊天時,沉默時,都能看到鏡子里的自己,以及擺在眼前的奶茶、奶豆腐、黃油和白砂糖。同時我們從鏡子里看到躺在炕上的德格齊齊格(她變成頭朝西了)還有從門口往屋里張望的小孩子們的腦袋。這個鏡子好像在讓我們接受一場訊問,訊問的內容是讓我們回憶當年為我們接生的是誰。我忘了,實際說我從來不知道為我接生的人是誰。

我想象德格齊齊格年輕的時候漂亮嗎?她有這么多的奶水,親手接生了這么多的孩子。我從她的相貌里尋找她的年輕時光,但找不到。沃登格很老了,她未必認識鏡子中的自己了。但她在年輕的時候,有那么多孩子搶著吮吸她的乳房,她低頭看這些孩子的小小的粉嫩的嘴唇和黑亮的眸子,這有多么幸福啊。

金巴蘇榮再度談到德格齊齊格的時候,是在晚飯時分,他說德格齊齊格是一個英雄啊。從她家里出來的時候,我上前摸了摸她的手,這雙手上一點脂肪都沒有了,只剩下骨頭、皮和老年斑。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握住她的手。她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手跟手說說話吧。

金巴蘇榮說,摔跤手,歌手,科長,連長,會計,酒鬼,啞巴,司機,這些人都是沃登格接生出來的人。我心里想,吉布吐村可以為她樹立一座塑像啊,立塑像是不是需要政府批準呢?我想象在吉布吐村小學里面有一座石質德格齊齊格的半身胸像,寫四行字:大地,魔法師,接生婆,乳泉。

我們離開她家里時,德格齊齊格掙扎著從炕上坐起來,艱難地把兩條腿放在炕沿下,這相當于站立,她在送我們。鄉長金巴蘇榮走過去,用兩只手輕輕抱住德格齊齊格的肩膀,把自己的頭放在了她的左胸前,抵著。蒙古人表達感恩,會把自己的頭放在對方的胸膛上,放在胸左面能聽到心跳的地方。

綠霧里的馬,身穿鮮艷的雨衣

美麗可汗山在北邊,在我身后。它南面的丘陵要矮得多,仿佛是可汗山的仆人們,一直在跪拜,并沒有機會抬起過頭來。通遼人僧格今天要在這里開賽馬會,可是來參加比賽的馬只來了五匹。僧格說等一等,再等等。這時候天空下起了蒙蒙細雨。雨這個詞不適合描述我眼前的景色,這些水分比雨滴還要小,仿佛是霧。但是落到人的臉上就化成了水。此刻,無論多好的視力也看不清天空有雨絲。這個霧很大呀,罩滿了草原。草的葉子亮晶晶的,像賣菜的人用水噴過的菜一樣。美麗可汗山在這樣的霧里沉沉睡去,他躺在綠霧里,霧的絲綿被子蓋著山的肩膀和胸口。

五匹馬在霧里站著,我覺得可以讓我放聲大笑的是馬都穿著塑料雨衣,這是專門為馬制作的雨衣。鮮艷的黃顏色紅顏色和藍顏色的雨衣,用按扣聯結,包住了馬的脖頸、腰背和渾圓的屁股。好啊,馬好像變成了兒童游樂園里的木馬。穿雨衣的馬的眼睛依舊是亮晶晶的,但尾巴在擺動。是誰發明了馬的雨衣?為什么要給馬穿雨衣呢?馬看到其他馬穿雨衣不驚訝嗎?我以為它們會嚇得奔跑到遠方,但是沒有。通遼人僧格從褲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張二指寬的卷煙紙,他的煙草還沒有撒到紙上,煙紙已變得軟綿綿了。僧格罵了一聲,把卷煙紙揉成一團扔掉了。我覺得這很好玩兒。我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紙,這是我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有我今天早晨抄寫的W.S默溫《花園時間》里的一首詩:

蜻蜓翅膀的網絡

由光制成

只有樹葉懂得它們

其中河水流淌

蜻蜓從水的顏色里起飛

它們飛走并帶走了光

這張寫著詩的道林紙在納米級的雨霧里慢慢收縮,就像紙會在火焰里收縮一樣,但慢得多,也沒有黑色。那些雨霧如同橡皮擦那樣模糊了W.S默溫的詩。蜻蜓。河流。樹葉。這些詞正在消失。這些字的筆畫互相侵犯,后來融為一體。紙最后像海蜇一樣,攤在我的手上,上面汪一層水。透過水,能看出我手心的鮮紅顏色。盡管這樣,天上并沒下雨,在下霧,馬穿著鮮艷的雨衣在等候別的馬,通遼人僧格無聊地往大霧里吐煙圈。

用潔凈的東西引火

我把祭火神的事情說一下,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凍梨呀,兩個蒙古人拿著扁扁的大酒壺和小酒壺喝酒呀,都是小事。臘月二十三是祭火神的日子,要把最好的胸叉肉煮出來獻給火神。先點火,別忘了用潔凈的東西引火,比如說,用潔白的沒有污痕的樺樹皮引火。樺樹皮點燃了,大火苗分成幾個黃豆大的小火苗跳著燃燒,剝剝響。點火前檢查一下,柴火也要干凈?;鶇罅艘忌垢傻吶7?,牛糞是干凈的,不能混入狼糞狗糞和羊糞,火神不喜歡。牛糞點燃的火和狼糞點燃的火會一樣嗎?當然不一樣。因為人無知,他們以為火都是一樣的?;鶘袂邇宄刂?,這些火不一樣,火苗的形態、顏色、溫度、灰燼都不一樣。就像每一個人都不一樣。這個人跟那個人站在一起,他們不是一個人。每一條河跟別的河也不是同一條河?;鶘翊優7嗷鵠锝擁攪飼褰嗟尿系淖T?,這是通過煮好的胸叉肉知道的。羊的胸叉肉在大鐵鍋里冒泡,咕嘟咕嘟,血水變成干枯的向日葵稈那種顏色的沫子,快熟了。胸叉肉是最好的肉,煮熟之后,主人用紅綢子、藍綢子、黃綢子、綠綢子和白綢子把這些肉裹起來。啊,牧民說,五種顏色的綢子是給神穿的衣服?;鶘窨吹攪蘇廡┏褡泳橢濫撩衩歉咨狹死裎?。牧民們還說,人不能穿五種顏色的衣服,你怎么能穿五種顏色呢?這是神穿的衣服。你看在那高高的山頂上,敖包堆上的風馬旗上有五種顏色的綢緞在飄舞,那也是神的衣衫。把最好的胸叉肉包上五彩綢子獻給火神后,還要給火神送上奶茶和酒。肉不好消化,需要喝茶呢。茶燒開后,把一滴答或兩滴答茶點在火里,歸還給火。通常說,牧區的人們不用水來滅火。他們知道火不喜歡水。在荒原上做飯,他們用土掩埋燃盡的火堆而不能潑水??墑搶霸露腔鶘窆詰娜兆?,可以把兩滴茶放進火里,火神也喝茶呢。在北部亞洲的寒帶草原,人們除了敬奉太陽,還敬奉火。沒有火就沒有蒙古人的生活。

蒙古人不允許人抬腿從火上邁過去,不允許把水倒在火上,不允許往火里吐唾沫,不允許往火里扔臟東西。簡單說,火潔凈,像黃金一樣,人應該跪下來,而不能從她身上邁過去。

火啊,長夜里點起一堆火,即使沒人陪你說話,沒有書和音樂,你也不寂寞?;鶚賈趙諛忝媲拔璧?,姿勢不重樣?;鸕慕鴰頻牟本畢庾藕煸蔚謀叨?,金黃的胳膊也鑲著紅暈的邊兒,變幻無窮。你只是看不清她的面孔?;鷚槐呶璧敢槐叱?,你的皮膚接到了她歌聲傳達的熱量,耳朵卻聽不清她的歌聲,人的聽覺還沒有進化到高級階段?;鸕母梟嗝疵爛?,絲綢一般小提琴的音色,白銀一般長笛的音色。在火的歌聲里,白雪融化了,露出漆黑濕潤的土地,堅冰回到了水里。當年樹葉在風中怎樣歌唱,火就怎樣歌唱?;鷚槐呶璧敢槐呦蛟斗椒⒊魴藕??;鸝吹攪艘估鏤奘锏難劬Φ姆垂??;鸝吹叫切遣園椎謀砬?,看到了山峰從夜色的堡壘里掙扎起身的輪廓。馬倌班薩說,火神是一位女神。我問,女神和男神的區別在哪里?班薩很不高興,他說,不能用人的眼光看神。神就是神,哪有什么男女?我問你不是說火是一位女神嗎?班薩說,是的,火是偉大的女神。

從那之后,我出門前要檢查自己的穿戴,別弄出五種顏色來,那怎么能行呢?

沙漠永遠姿態柔和

聽了烏蘇容桂說的話,我不禁想變回嬰兒。

剛才他說城里的嬰兒在使用尿布。尿布?哈哈哈哈,尿還要布嗎?哈哈哈哈哈,他們都笑起來。這是在烏蘇容桂的家里,大家等著看政府給他送什么樣的獎狀。他做了一輛榆木的勒勒車,送給旗賓館放在門口展覽。政府說這是非物質文化遺產,要送獎狀的。村里的人———婦女居多———堆在他家里等著看政府的獎狀,可能還有獎金,可能還錄像,可能還做抖音,婦女們說。

不知因為什么事情,烏蘇容桂提到了尿布。屋里的人們特別是婦女哄堂大笑,說尿還有布嗎?烏蘇容桂解釋,嬰兒生出來,不會自己走到廁所撒尿,他躺在床上以窩吃窩拉為己任。城里的嬰兒屁股底下墊一塊布,像四個手絹縫在一起那么大的布,接嬰兒的屎和尿。尿布洗干凈之后,又放回嬰兒的屁股底下。哈哈哈哈,他們說城里人太會搞笑了。說城里人的布真多,因為城里有很多工廠都在織布。

那么,我問他們,沃森花村里的嬰兒,生下來屁股底下不墊尿布嗎?哈哈哈,烏蘇容桂說,我們沒有那么多布放在嬰兒屁股底下接屎尿,我們的布都穿在身上。

屎尿怎么辦呢?沙子。

沙子?是的,烏蘇容桂驕傲地抬起頭,往窗外的南方看。我們的海力蘇沙漠,有的是沙子。我們把白白的沙子用鐵鍋炒一遍,放在嬰兒的屁股底下。又柔軟,又熱乎,還干凈。嬰兒尿了,把那一塊沙子鏟掉。拉屎了,把那一塊沙子鏟掉。嬰兒的屁股永遠是干凈的。這是天然的(蒙古語大自然和天然是同一個詞)恩賜的禮物。嬰兒們從小就得到了這份恩賜。

往南走,越過一道丘陵就是海力蘇沙漠。海力蘇是榆樹的意思。在這塊白茫茫的沙漠上,間或生長幾株孤獨的、黝黑的榆樹。沙子晶瑩潔白,顆粒均勻,好像是用精密的粉碎機把螢石粉碎成的粉末。沙漠永遠保持著柔和的形態,它的哪一面都沒有碰過的痕跡。風最愛沙漠,風把沙漠的立面吹拂得平平展展,每一道沙梁的頂端都有一個曲折的鋒緣。人在沙漠里,耳里裝滿無邊的寂靜。用錄音的原理說,沙子吸音,這里比房間靜100倍。在這里或許能聽到鳥兒翅膀撲打空氣的聲音,聽到一朵云彩沖撞另一朵云彩的聲音。人在沙漠里行走困難,一抬腳,腳下的沙漠像水一樣流下去,然后停下來。在你拔出腳的那一刻感覺沙漠里面的濕潤。是的,你拿手當鏟子,嗖嗖嗖地在沙漠上掏一個洞,掏到第三下就挖出濕潤的、有水分的、深黃色的沙子。你才知道,每座沙漠里面都藏著許多水。海力蘇沙漠和所謂沙化草原不是一回事,它是有機體,它和湖泊、土地、河流、大雁一樣,是活的事物。它自古以來就是沙漠,現在還是。它是大自然的子孫。

在草原上,沙漠以其潔白、高聳和柔和的曲線顯出驕傲。沙漠置身碧綠的草原的邊緣,看上去豐腴并有貴族氣息。它不必辛辛苦苦地長草,也不用長莊稼。它像國王陛下的王子一樣俯瞰著山下的草原,看羊群一片片移動過來,移動過去。沙漠另外一個好處是牛羊不來踐踏,馬也不會來到這里奔騰。沙漠始終很悠閑,它在陽光下翻來覆去地曬它那些亮晶晶的沙子。后來風把沙子的表面吹開,陽光便接著曬里面的沙子。就這樣,它們度過了億萬年的時光。榆樹是這里孤獨的守夜人。

我把衣服脫干凈,蓋在腦袋上阻擋強烈的日光,準備感受沃森花村嬰兒屁股的感受。腰很舒服,但屁股感覺太燙了。而你身上無論沾了多少粒沙子,用手一拂就干凈了,沙子真是干凈的東西。烏蘇容桂說,一個人降生就睡在沙子上,長大了不會得胃腸病,也不得發瘋的病。他從小就汲取到大自然賜予的天然的力量。

我想看到白白的沙子粘在嬰兒粉紅色的屁股上的樣子,用手一拂,嬰兒的屁股干凈了。嬰兒攥著拳頭,蜷著腿,躺在用鐵鍋炒干凈的沙子上,享受啊。

白 月

查干薩日在蒙古語里面的含義是白月亮,多好聽———白月亮,艾特瑪托夫有一本書名字叫《白輪船》。查干薩日的含義還包括白色的月份,即漢人所說的正月。查干曰白,在蒙古語里與吉利同義。比如碾壓五谷的石頭碾子,巴林人稱之為“白色的老漢”,給你加工糧食嘛,這是最吉利的事。查干木倫河自然是吉利的河。在蒙古語的人名里有許多跟“查干”關聯的美妙的詞匯,比如白色的檀香樹:查干珊丹,白度母:查干巴拉,等等。查干系列就是吉利系列。你趴在內蒙古的地圖上看,能看到好多跟查干有關的地名、山名或河流的名字。這里說說白月。

在白月,蒙古人迎來了熱氣騰騰的春節。然而在北亞的寒帶草原上,寒冷仿佛讓萬物凍結于一瞬,山峰好像還擺著結凍那一天的姿勢。上凍前,山巒好像還在奔走,在涌動。至少山上的樹林里還有野獸奔走,山泉水從石頭縫里流下來。結凍后,一切都不動了。結凍的草原十分嚴肅,脫光了樹葉的樹木用每一根手指指向藍天,河流在低于地面的河床里變成查干冰面。云朵在天空白白飄過,它的影子在大地以黑翳跟隨。

蒙古人在白月里高興呢,他們一點兒都不嚴肅,四處動。在初一的早上,牧民家的孩子耳朵最警覺,他們聽到屋外有嘚嘚的馬蹄聲。蹄聲停止,傳來馬打響鼻的聲音。如果到屋外看,馬從鼻孔里流出兩道白煙,比煙筒冒的煙白多了。這是馬奔跑停下之后在嚴寒中的鼻息。馬身上帶著汗,不到一分鐘,這些汗變成了馬脖頸上、肚子和后背上的白霜。白霜很厚,并不比冰箱里面的白霜結的薄。然后呢?客人在雜沓的腳步聲中走到門口,他們的祝福聲先于腳步到達屋里,這是拜年者在發聲的高音區域喊出來的祝福聲:啊,過年過得好嗎?主人答:啊,很好的。

客人凍得紅彤彤的面龐像一盞燈籠照亮了屋里。他們帶著蓬松的大狐貍皮帽子,穿著沉重的羊皮蒙古袍??腿瞬患弊拋?,他從皮袍的懷里拿出兩個酒壺,捧在手里,躬身向主人敬酒。他把大酒壺送給主人,自己拿小酒壺?;蛘呤前崖康木撲透魅?,自己拿半瓶的酒。敬酒,這才是最重要的儀式。他們只喝一點點。這一點酒雖然不多,但它像服藥的水一樣,足以把祝福沖進肚子里。飲畢,客人把小酒壺揣進懷里,他知道小孩子們的眼睛在他身邊早已發出熱切的如鉆石的光芒。他繼續從皮袍里拿出好東西———自己家烙的餡餅,一個孩子送一張,再給每個孩子一只凍梨。在北亞的寒帶草原上,過年的時候從懷里拿出水果,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凍梨黑如煤炭,但黑黑的把竟然沒被凍掉。把凍梨放在水里緩,當黑梨外表結了一層薄冰的時候,證明它蘇醒過來了。咔嚓咬一口(第一口很大),嘴里嚼梨肉,眼睛盯著雪白的梨肉觀察??窗?,梨肉比牙齒還要白,比牙齒更甜。咔嚓第二口,看看黑梨上白的面積擴大了多少。咔嚓第三口之后,已經沒有咔嚓第四口了,剩下的事是略微啃一啃梨核??脅渙艘換岫?,梨核就露出像小鳥眼睛一樣黑溜溜的種子。不過沒關系,明年過年還有凍梨吃呢。這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現在牧區拜年不講送凍梨了,送凍梨也不能一人只送一只,改送壓歲錢了,沒意思。凍梨呢?他們為什么不拿錢買凍梨送給小孩子呢?

客人敬完酒后給小孩子送一張餡餅,一只凍梨。一般按著禮數,還要送每個小孩子一塊餅干。只一塊,而不是兩塊,因為沒有那么多餅干,還要去好幾家拜年。這款餅干像撲克牌那么大,邊緣卻帶著拐彎的花紋。小孩子舍不得吃,學著客人的樣子,把餅干揣進懷里。

主客落座,奶茶上來啦,黃油上來啦,奶豆腐上來啦,炸果子上來啦。主賓二人坐在椅子上,拿著各自的酒壺喝酒。主人把酒壺里的酒喝了一些之后倒滿交還客人,客人繼續揣著兩壺或兩瓶酒,到另一家拜年如法炮制。他們坐著,小口喝酒,不能大喝,因為過一會兒還有人來拜年。初一聊天,聊的都是吉祥話,換句話說,他們聊的全是神的語言———風調雨順,人畜平安,就像祭敖包念誦的贊頌詞一樣。是的,人在查干薩日不能亂說話。過年,我們的理解是神在過年。人先把人的話收起來,講一講神的話。太陽神、月神、山神、河神、碾子神、動物神都在過年。人是仆人,跟著神湊湊熱鬧。小孩子躲到角落,從懷里掏出凍梨和餅干(餡餅早吃沒了)跟兄弟姐妹們比較誰的凍梨和餅干更大。他們舍不得吃,僅僅在腦子里想象咔嚓第一口、咔嚓第二口、咔嚓第三口之后就沒有第四口咔嚓了;啃一啃梨核就露出小鳥眼睛一樣黑亮的種子。想象100遍之后才開始真吃。

大雪把屋外的群山掩埋變矮之后,草原上的車轍也看不到了。藍天的藍,在雪山頭頂竟變得十分鋒利。馬站在拴馬樁邊上,它身體上照射陽光那邊的白霜融化了。馬把蹄子輕輕拿起來,輕輕放下。它腳下的雪地上留下一個套著一個的圓圓的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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