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2019年第9期《散文海外版》
 

河南11选5历史开奖号码是多少:我有一匹馬

 
鮑爾吉·原野

河南11选5开奖信息 www.xlmuj.com 今年大年初一早上,窗外雪片飛舞。在我們赤峰這個地方,好幾個冬天沒下雪了。大街上,人們拜過年還補充一句:下雪了,彼此咧嘴笑。小雪花不止于降落,它們在風中像小蜜蜂一樣左右亂鉆,最喜歡鉆進人的脖子里暖和一下。

這一天是我媽烏云高娃的生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她就參加革命了,那時她十四歲,如今八十四歲。我媽戴上紙王冠,吹滅生日蠟燭,雙手捂著臉,流下眼淚。

雪越下越大,我爸那順德力格爾看著窗外,說:“這時候我們到塔灣了。”他的話很奧妙,像電影獨白——“這時候”說的是1948年2月,即七十一年前。這個時間概念包括遼沈戰役。“這時候”他是內蒙古騎兵二師的戰士。在沈陽西北角的塔灣,他們連接到進攻命令,士兵們扔掉多余的東西,這是要拼命了。我爸腳傷不能行走,連長羅寶把他扶到馬車上,給他一百發步槍子彈。說到這,我爸瞪大眼睛,“一百發子彈,從來沒發過這么多子彈,這仗不知道多殘酷呢。”他眼看著連隊全體上馬,舉刀,隱沒在炮火里。作為孤獨的傷員,他準備打光所有子彈,死在這里。

我軍勝利了。在戰場上,士兵用耳朵判斷勝負——槍炮聲漸弱,周遭寧靜,硝煙在雪地上漸漸變淡。我爸今年九十一歲,頭發茂密高聳,鼻管挺直。他透過玻璃窗往東看,東邊是我姐塔娜住的小區以及他想象中更遠處的沈陽塔灣。

這里是陽光小區,我和父母住在這里,我媳婦在沈陽照顧她母親。我們仨聊天,我說四五十年前的事,他們在說六七十年前的事。而竟日開著的電視機,在播報當下的新聞,比如港珠澳大橋是世界最長的跨海大橋。這場景像話劇,我們輪流上場,講述時光的往事。時光在某一瞬間重新組合時,平淡的生活會變得莊重起來,你成了歷史的講述人。

父母老了,越來越想念自己的故鄉。我不敢帶他們外出旅行,我的任務是訪問他們的故鄉,帶回照片和見聞跟他們分享。去年春天,我拜訪我媽的出生地——巴林右旗白音他拉鄉寶木圖村,這里也是著名詩人巴·布林貝赫的故里。村書記孟克白音帶我看過我母親出生的院落,面積二十畝許,當年是她祖父平樂爺爺的宅院。孟克白音說,有人想租這個地方辦企業,村里沒同意,建成了養老院,叫平樂養老院。我媽聽到后十分高興。她說平樂爺爺一定贊成。她有五十多年沒聽過這個院子的消息了。今年1月,我到科左后旗的胡四臺村探望病中的堂兄朝克巴特爾。這里是我爸的出生地?;乩?,我跟我爸說:“經過胡四臺全體村民的不懈努力,把你老家給建設沒了。”我告訴他:“你經?;匾淶陌酌C5納馳繾用渙?,現在除了玉米地就是林地,沒空地。狼和狐貍也沒了,胡四臺村五里外就是高速路。現在,你們村跟朝魯吐鎮連上了。”

“咋回事?”他問。

“房子和房子連在一起,變成一個大鎮了。”

他表情變化有如云影從草地上滑過,那是幾十年的光陰倏爾而逝。

我去過一些地方并在那里跑過步,算一下,大概有國內的一百八十八個市縣區。我喜歡順著江水流淌的方向在江邊跑步,水快則快跑,水慢就慢點跑。按規律辦事。漢江流域的漢中、安康、襄陽和武漢的江邊都留下過我的足跡。在漢中的江邊,兩只朱鹮一前一后從我頭頂飛過,它們通體橘紅兼帶粉色,翅膀和尾羽舞動流蘇。朱鹮知道我們這些名為人類的人輕易見不到它們,故不高飛,并慢飛。我想如果我是古代人此刻一定納頭便拜,但那會少看好幾眼啊。我看朱鹮融入天際,而它在天空俯瞰到什么呢?明代修造的梯田里長滿金黃的稻子,稻子們此刻正隱藏在柔紗一般的白霧當中。在安康的江邊,往左手看,莽莽蒼蒼的大山是秦嶺;往右手看,莽莽蒼蒼的群峰是巴山。巴山秦嶺終日對視竟千萬年,由此雄渾。我在廣州的珠江邊上夜跑,被攪碎的燈光在江流里神秘眨眼。江邊有賣水果的攤子,情侶們倚著欄桿相互對視。

我把這些見聞講給父母聽,我爸說:“嗨,咱們國家大啊。”我媽說:“咱們國家好。國家不好,大有啥用?”在談吐上,我媽每每顯出比我爸水平高一些。我爸想半天,說:“嗨,就是。”他們說的好是安寧,雖不能囊括當今中國全部的強大,但身為百姓,生于斯土,所求者不過斯民安寧。

中國太大了,走也走不完。我坐車穿越大興安嶺,從車窗看到在森林里摘蘑菇的人,腳穿令人羨慕的高筒紅雨靴,左胳膊挎襯藍布里子的柳條筐。我想下車變成他,從此生活在大興安嶺。有一位詩人說他喜歡抱樹,我也是,雖然不會寫詩。我見到那些粗壯帶紅色鱗片的松樹,見到長著大眼睛的楊樹,就想上前擁抱并跟它們貼一貼臉。

我退休后,母校赤峰學院請我去當特聘教授。當年我是赤峰學院前身的前身赤峰師范學校1977年入學的中專生。那時候學校只有兩百多個學生。現在它成為有二十三個學院、一萬多學生的全日制本科院校。學院與我商議為學生們開什么課,我說講什么都不過是一個切入口,我們需要給孩子們闡述美。美不軟弱,更不虛無,我們通過詩文告訴孩子們國土廣闊之美,文章淵深之美,還有人生的剛健之美、善良之美和樸素之美,我覺得這可以是一個持久的話題。在中國行走,放眼高天厚土,萬壑群山,我們不能對之無視、無感,不能放棄從中汲取善的力量。

6月上旬,查娜花(芍藥花)在牧區開放。雪白的、茶碗大的查娜花像天上的星星收攏翅膀留在草原過夜,忘記回家。七十三歲的牧民班波若指著窗外的山坡對我說:“這么好的花開了,我們的孩子卻看不到。城里多了一個大學生,牧區就少一個年輕人。這么遼闊的草原,以后留給誰呢?”說著,他用掌根抹臉上的眼淚。我什么都說不出,屋子里靜得像能聽到淚水流淌的聲音。我聽到我的眼淚落在采訪本上。牧民們多愛自己的家園??!他們愛小滿時分從南方飛回的小黃鳥,愛芒種時分飛回的小藍鳥,證明他們的家園美好,小鳥都搶著飛回來。他們忌諱往河水和火里扔臟東西,他們轉移蒙古包、拔掉系繩索的木樁時,把留在地上的洞填土踩實,以期明年長出青草。

我在翁牛特旗海拉蘇鎮采訪。鎮政府食堂的女廚師給我端來一盤餡餅,說這是她哥哥用野芹菜汁泡軟羊肉干和的餡,她烙的餅。“你哥哥怎么來的?”“騎馬,三十多里路呢。”

我到巴林右旗和阿魯科爾沁旗采訪。幾位牧民為我一個人舉辦賽馬,七匹駿馬在細雨中噠噠跑遠變成小黑點,又從小黑點噠噠跑來變成駿馬,好幾圈。我心想快結束吧,感覺愧對馬。有一個鎮的干部們帶家屬在美麗的罕山腳下為我舉辦蒙古語的詩歌朗誦會。有一個村為我辦過篝火晚會。從四面八方騎馬騎摩托車來到的牧民們,大人孩子,一個一個從我身邊走過,借篝火的光亮看我長什么樣。我實在忍不住,躲到遠處的老榆樹的陰影里痛哭不已。是的,我在接過餡餅、聽他們朗誦、看到細雨里的奔馬時都流下了眼淚。這時候,所謂深入生活,實為生活深入你心里。像山坡吹來的風、像瓢潑大雨那樣抱住你,沖刷你身心的污垢。你會像蒙古黃榆一樣堅韌,臉上有牧民那樣純樸的笑。

幾天前,我給我爸放了一段《騎兵進行曲》。

我爸說:“嗨,我們這些騎兵,其實只有一匹馬,一桿槍,一把哈爾濱生產的戰刀。我們哪,1948年冬天圍困長春,身上就穿一件單衣服,白土布用黃炸藥染的。我們那時候,除了人厲害,別的啥都不厲害。”

我爸總結得多好——“除了人厲害,別的啥都不厲害。”我爸就屬于那個時代的人。他念念不忘的,是他的老家胡四臺村和他的戰馬——“夏日拉咩饒”——帶一點兒雜色的白馬。1949年10月1日,我爸是開國大典受閱部隊之一——內蒙古騎兵白馬團方陣的受閱士兵,那年他二十一歲。

近來我腦子里一直有一個東西嗡嗡響,它叫《諾恩吉雅》。這是一首蒙古族民歌的名字,也是一位蒙古族女人的名字。這首流傳百年的民歌與《嘎達梅林》堪稱雙璧,俱為瑰寶。赤峰市正在籌劃創作交響曲《諾恩吉雅》,由赤峰交響樂團演出,我來準備文學腳本。我查閱一些資料,把這首曲子聽了上百遍。越聽越覺得這不只是一個姑娘出嫁的故事,是思鄉,是依戀父母,是河流與大地。歌者可以在歌聲中放入所有美好的懷念。我發現,諾恩吉雅其實也是我,我或我們,同樣愛著家鄉,愛父母,愛草原上的萬物。

下面我要說一說我的馬。我有一匹馬,這匹鬃發飛揚的蒙古馬此刻正在貢格爾草原上吃草或奔跑。去年8月,我的散文集《流水似的走馬》獲得第七屆魯迅文學獎,赤峰市委宣傳部專門召開現場直播的表彰會,對我褒獎。面對直播鏡頭,我一時慌亂,不知從何說起,只想大哭。我在答謝詞中說:“我是西拉沐淪河岸邊的一株小草,是旭日的光線把小草的影子拉得很長,使它像一棵樹。”會上,赤峰市委、市政府授予我“赤峰市百柳文學特別獎”并獎勵我一匹克什克騰旗的鐵蹄馬。后來我看直播的視頻,發現我長相開始像馬了,窄長臉,眼神機警而有野性。對我來說,馬是更好的歸宿。作為馬,我已沒有追風的神勇,我是草原上溫馴的老馬,低著頭,馱著我爸我媽和我的文化使命,慢慢往前走??汕煨藝?,這里有讓馬喜歡的草,風和流水,這里是我可愛的、飛速發展的故鄉。這里是我的祖國。

編號: 遼ICP備05007754號 通訊地址: 河南11选5开奖信息沈陽市大東區小北關街31號 郵編:110041 電郵:[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