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原載于2019年8期《鴨綠江》
 

河南11选5结果:去路

 
王志宏
1
 
  改變我一生命運走向的事件,與一條路有關。 
  那是20世紀70年代中期,臨近清明,遼南的山嶺已是一片郁郁青青。家里為三叔擇好了訂婚的黃道吉日,母親正帶著未滿三周歲的我在外婆家小住。據說,我打小就生得粉妝玉琢、眉清目秀。那個時候,我已經能夠遵照大人的指示幫忙取送傳遞物件,而伯父家的堂兄堂姐遠在外地,我就成了整個王氏家族的掌上明珠。為了讓我們能夠及時回來參加三叔的訂婚儀式,父親親自到外婆家接我們。
  外婆家和我家分屬遼南兩個不同的鄉鎮,中間隔著一道蜿蜒陡峭的山嶺,大約十五里山路。如果乘車去外婆家,需到五十里外的蓋州縣城轉車,曲線距離達一百多公里,因此,那道名叫背古嶺的山嶺,就成為過嶺人的最佳選擇。早年,我曾以為它叫“背伍嶺”“背虎嶺”抑或“北狐嶺”……直到2018年冬,在地圖上我才得以確認。翻過背古嶺,再走大約二百米就能到外婆家。
  父親抱著我,母親抱著弟弟,下嶺后,為了能早些到家,當時沒有走大路,而是從小路穿插,經過東崗子附近的南山背。對,就在那兒——南山背——包裹著我的小被子散開了。父親把我放到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手腳麻利重新把我包裹嚴實。我一度懷疑南山背是背古嶺的余脈,延續了嶺上冷硬的風?;丶液笪揖透忻傲?。
  緊接著就是三叔的訂婚典禮,老親少友,賀客盈門。一臉喜氣的三叔偶然回眸,正看見鄉里那位口碑不錯的赤腳醫生羅大夫從我家門前經過,便熱情地請進家門為我診治。羅大夫診斷說我感染了風寒,需要打一針,肌肉注射,扎在屁股上。
  午后,送別客人,操勞了一天的母親靠在炕梢,陪伴被留客的三位姑奶奶聊天。母親讓我把煙笸籮拿給二姑奶。我挨著母親坐,煙笸籮在炕頭兒,大約相距三米。我趴在炕上匍匐著向煙笸籮爬行。平時母親最喜歡看我虔誠地捧著什么小心翼翼走來走去的樣子,那一刻,她深以為奇,忍不住疑惑,“這孩子今天怎這么懶呢,不愛走路倒爬了起來?”倚窗而坐的二姑奶突然大驚失色,“這孩子腿怎么了?”
  未及二姑奶蒼涼急迫的聲音跌落,母親一骨碌坐起,怔怔地看見我兩條小小的腿無力地拖著,卻兀自向煙笸籮努力地爬去。母親顧不得擦拭肆意奔涌的淚水把我抱起,雙手扶在我的腋下,試圖讓我像秋收后在田野中矗立的高粱椽子一樣立起來,然而,一次又一次,都失敗了。我的雙腿像面條一樣綿軟無力,再也站不起來了……
  
2
  
  短暫的驚慌失措后,父親抱上我奔往相隔十幾戶的鐘家,母親淚眼婆娑地緊隨其后。鐘家是下放落戶到村里的“五七大軍”,鐘家有個女兒叫鐘華,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鐘華的母親下放前是一位醫生。她說我得的是麻痹,是一種病毒感染,病勢洶涌,如果得不到及時醫治很可能會蔓延到大腦,影響智力不說,更嚴重時可能危及生命。
  我能夠想象到父親母親的絕望,但他們沒有放棄,當晚馬不停蹄帶我進城,從此在求醫路上四處奔波。無論是正規的醫院,還是民間的偏方,他們帶著我一次次滿懷希望而去,又一次次落寞失望而歸。一些人勸慰著:盡到心就好,別再拿錢打水漂了!關于那段求醫歲月,父親在我面前只提過一次——小時候為你花的錢啊,如果都換成十元的紙幣,摞起來比你的個子還要高。
  醫生們給出的結論也不盡相同,有的說是赤腳醫生打針打錯了位置,扎到坐骨神經上了,所以,人們后來的經驗是,無論用什么樣的懲治方法,對再怎么調皮不聽話的孩子也不能輕易打他的屁股。也有的說是小兒麻痹癥。2016年6月下旬,在一次對基層殘疾人工作者進行培訓準備材料過程中,我做了大量延伸學習,對小兒麻痹癥有了更多了解。它是由一種病毒侵入血液循環系統引起的急性傳染病,后來這個病毒被稱為脊髓灰質炎病毒。小兒麻痹癥的感染者90%為1至6歲兒童,那10%的小概率病例最著名的就是富蘭克林•羅斯福,1921年患病時39歲。
  小兒麻痹癥早期的癥狀主要是發熱,全身不適,極易令人誤作普通感冒,從而延誤治療。據說,在感染的病例中,每200例就有一例導致終身殘疾,5%~10%的患者會因為呼吸肌麻痹而死亡。
  如此看來,我的“感冒”也極可能是脊髓灰質炎的征兆,我成了那二百分之一,變成了一個癱瘓的孩子,慶幸的是性命已然無虞。父母之愛子,除為之計深遠外,我認為應該還有一種愛叫作退而求其次。
  其實,我國的病毒學家顧方舟先生于1960年就成功研制出首批脊灰疫苗,找到了成功預防小兒麻痹癥的方法。1962年,他又成功將糖丸減毒活疫苗研制出來,即我們俗稱的“麻痹糖丸”??墑?,我的先祖于清乾隆十三年從山東高密西南鄉大王莊,遷徙到這個三面環山的狹長山谷,僻居一隅,二百余年來,至我已是第十一代。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幾乎過著半隱居的生活。當那粒珍貴的“糖丸”發到我家的時候,對我來說,已經無力回天。
  在我患病那個農歷小年,父親抱我去幾十米外的鄰家辦事,讓我在門前等候。那時,我已經可以獨自站一小會兒了,那是父親母親辛苦奔波換來的偉大成果,但仍然沒有重新獲得行走的能力。當父親捧著東西出來時,驚異地發現我已經離開原地,挪著小小的步子向前探索著蹣跚走去。難以置信,父親似乎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當他終于確認我完完全全是依靠自己的腿和腳在行走時,他扔掉手中之物,飛跑過來一把抱起我向家里狂奔而去,一向沉穩的父親讓我吃驚,他一路大喊:“孩子會走啦!孩子會走啦!”父親喜極而泣,在我生病之后,他第一次將奔騰在心里的那條傷感的河翻涌成流淌在臉上的喜悅淚花。
  我會走了,然而遺憾的是我的左腿沒能完全康復,雖然始終未曾放棄過治療和矯正,但在此后的生活、學習和工作中,“殘疾人”這三個字將注定伴隨我一生。
  
3
  
  我雖然是個殘疾孩子,但這并未妨礙親人們一如既往的愛,甚而因禍得福,那些愛不知不覺轉化成呵護和愛憐。二姨就是其中一位,一抱起我就不舍得放下,便跟姐姐商量,軟磨硬泡,非要把我“借”回去玩幾天。二姨性格偏執,母親拗不過,只好讓步,交代了N多注意事項,千叮萬囑,讓二姨務必早些送我回家。
  就在那個未知季節的某個午后,四歲的我被二姨帶往外婆家。外公外婆共育有五個子女,母親居長,依次是舅舅、二姨、三姨和老姨。我這樣一個病孩子的到來令外婆一時手足無措,忍不住埋怨二姨幾句。二姨抱起我挎著小包扭頭就走。夕陽即將沒入背古嶺,外婆一路小跑追趕我們,在背古嶺下把我從二姨懷里奪了過來,用一根手指戳著二姨的額頭,恨恨地罵了聲:“不省心的二鬼!”
  孰料,就是二姨這一抱和外婆這一奪,再次改變了我的生活。二姨沒有兌現承諾,把我從小住變成了長久的寄居。說來也怪,我就像一條小小的魚兒,一下子游進了一條水溫和營養均衡適度的河流,安心地住了下來。外婆說我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不哭也不鬧,直到有一年得了風疹,身上起大片大片的疙瘩,刺癢難耐,晝夜不寧。
  白天,外婆背著我走街串戶四處游逛。有一次我們經過外婆一位叫“帶兄”的堂妹家,“帶兄”姨姥給了我十五個雞蛋,可一時又沒有找到合適的家什,姨姥靈機一動把雞蛋裝進一頂帽子。外婆背著我,我雙臂環過外婆的脖頸,兩只小手緊緊抓著那頂寶貴的帽子。晚上,外婆把我摟進被窩,用指腹輕輕地撫觸我的癢處,直到我安然入睡。上大學時有一次去看望外婆,外婆說我那次的磨難,相比我的腿病只是歷的一個小劫。
  到了學齡,因外婆家距學校要比我家近五分之一的路程,父親母親讓我繼續留在那兒上學讀書,他們不希望我像鄰居家一位癱瘓的姑奶那樣一生窩在家里,衣食不周。于是,我在山嶺那頭的外婆家寄居,一直到小學畢業。
  我在學習上非常爭氣,不用操心。帶我去外婆家的二姨不久就出嫁了,不然,二姨的耐心也極其有限,照顧我是外婆和三姨的活兒。三姨美麗溫婉又熱愛讀書,學歷又高人緣又好,是我的偶像。三姨和舅舅的朋友圈很大。那時村里還有“青年點”,有許多知青,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是舅舅和三姨的好友,那些知青叔叔和阿姨待我也都非常好。海城大地震那年,我家也屬震區,震感強烈。據母親說,地震那晚就是一位來自營口的知青尹叔叔把我從劇烈晃動的房子里抱出去的。舅舅與我父親關系好,等量代換,尹叔叔也是父親的朋友,那天,他正在我家做客。我據此推斷,我被二姨抱去外婆家的時間至少應在1975年2月4日之后。
  老姨只大我七歲,我的到來改變了外婆家的格局,掠奪了老姨作為“家中最小的孩子”應該享有的一切特權。那時我還不懂其實我是一個闖入者與“入侵者”,無論老姨鼓搗出多少惡作劇都是可以理解的。但外公外婆看得緊,老姨的小伎倆每每無法“得逞”。
  老姨偶爾搶我一個心愛的花毽子,有時又奪走我正在看的小人書,被外婆發現的時候,她就跑到屋外把臉貼在玻璃窗上,舌頭伸得長長的擠眉弄眼向我扮鬼臉。外婆便追著老姨想幫我搶回她手中高揚的戰利品。但我是老姨的“私有財產”,在外,任何人想染指都萬萬不行。我有個同學,小名叫丫蛋子,本來十分要好,可在孩子們那里,友誼的小船總是說翻就翻。有一天放學后我們在山坡上剜野菜,丫蛋子不知聽了誰的挑撥翻臉罵我,其中有的內容傷及我的腿,那時我全身每一根神經都敏感異常,氣哭了,卻又擔心老姨奚落,回家也不肯說。
  外婆家東院的敏子把這件事報告給了老姨,翌日放學后,不聲不響的老姨在那片山坡上找到丫蛋子。老姨得益于母乳喂養到五歲,高挑又壯健,綽號四胖子。敏子繪聲繪色地講我老姨怎樣扯著丫蛋子的兩條辮子,像拎小雞一樣把她拎了起來,大聲喝問:“以后還敢不敢欺負我家小秋紅了?”直到丫蛋子連聲認錯,答應以后會好好幫助我,老姨才把她放下。
  這件事讓我改變了對老姨的看法,收斂一些獲得偏愛的優越感,主動親近她,心甘情愿地維護老姨的威嚴。
 

4
  
  小學畢業以前,離開外婆家的日子只有外出求醫和寒暑假期。那道山嶺在我幼年以及童年時光中有著別樣的記憶。
  我坐在父親的自行車上,從我家所在的龍王廟村出發,經過董店,抵達坐落在七盤嶺村最深處的老王家,把自行車寄存好。五百年前是一家,主人格外熱誠。
  我記得那段旅途中奇異的人和事。一個是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與王家毗鄰。他是清朝遺老,花白的頭發編成一條小辮子,因此綽號“張小辮兒”。我想,他并非忠于大清朝,也許僅僅鐘情于一個習慣而已。張小辮兒拖著枯瘦的小辮子顫盈盈地走過田塍,風中跳蕩著幾縷發絲,一瞥之間忍不住令人心驚。
  還有一件事,我在村外的田野看見一個相貌不同尋常的牧羊少年。當我到達七盤嶺村附近,在那一片田野我又看到同一個少年,放牧著大致規模的羊群。但不可思議的是,他何以趕著羊群在那么短的時間內穿越一片片田野,又換了不同的衣衫?這個問題困擾我許久。多年以后,我接觸到特殊教育,這個謎團才得以解開。原來那完全是不同的兩個少年,恰巧年齡相仿而已,只不過他們共同患有一種叫作唐氏綜合征的病,具有大致相同的臉譜型面容。
  背古嶺山頂的埡口,曾經有座石碑,碑文上刻著修建背古嶺的時間、過程,以及捐建人的名字。石碑“文革”時被毀,只余殘存的碑座。舉目四望,重巒疊嶂,山嶺延綿,我家暖泉那邊坡度舒緩,而去往外婆家的方向“嶺脖子”短促,突兀陡峭。真不知當年二姨是如何把我弄過嶺的,而今,不知那些樹枝和藤蔓上是否還留有二姨手指的溫度。
  
5
  
  三年級那個暑假,父親去外地施工未能及時趕回,母親捎信來,請外婆安排人送我回去。外婆也許是想念女兒了,她并沒有安排誰,而是決定親自送我回家。
  那天清晨,外婆背著包袱和書包,牽著我的手出發了。背古嶺上生機盎然,到處是蔥蘢的柞樹,其間摻雜著幾株白樺樹和落葉松。外婆家和我家都是遼南著名的柞蠶產地。而在那兩年后的春天,我曾跟同學們一起響應大隊的號召,?;ぷ醪?,三年級以上的學生和全體村民一起上山抓毛毛蟲。大隊決定每捉一斤毛毛蟲給我們補助一毛錢,是對小學生勞動成果的獎勵和尊重。我一共捉了二十三斤半,得到了兩元三角五分錢的補助,那是我靠自己的勞動賺得的第一筆任憑自己支配的巨款。我本來極怕毛毛蟲,而且得到特殊照顧可以免除上山勞動,但我不肯落后,請外婆為我做了嚴密的防護,扎緊褲腿,戴上厚厚的皮手套。
  柞樹,鄉間也叫博洛樹。我出嫁后定居的小城有一個鄉鎮就叫博洛鋪,不知二者是否有所關聯。樹下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正絢麗地開著,寂寂然在風中搖曳。嶺上還有一種酸甜可口的野果,果肉紅色多粒多汁,外婆叫它“火盆兒”(盆字輕聲兒化),有的地方也叫它“刺泡兒”,學名叫作野草莓或樹莓。“火盆兒”,我還是喜歡這個稱呼,一如外婆親切地呼喚我的乳名。
  下嶺后,外婆背我趕一程,又牽著手走一會兒,不時坐在路邊小憩,歇腳的頻率越來越稠密。外婆摘了兩片梧桐樹葉,一片戴在我頭頂,拿另一片給我扇風。就在這時,一個騎自行車的男子“嗖”地一下,像一陣疾風似的從我們身邊一閃而過。
  外婆幾乎一個高跳起來向前跑去,口中喊道:“同志!同志!請站一下!”那陌生的騎車人瞬間已經沖出很遠,他急剎閘,調整車把,一只腳支在地上,一只腳蹬在踏板上,疑惑地望著外婆。外婆連忙跑回來,背起我向那騎車人走去。“同志啊,我這個小外孫女的腿壞了,我們剛從嶺上下來,要去龍王廟,孩子實在走不動了。同志,你要去哪里?如果順路的話,能不能幫我把這小孩載到龍王廟?”
  那中年男子說他要去方屯辦事,可以捎個腳兒。從七盤嶺去方屯,龍王廟是必經之路。外婆千恩萬謝,把我抱到自行車后行李架上坐好,請他把我放到龍王廟橋邊兒上,又囑我在橋邊坐著別動,再次向那位騎車人連連道謝。
  我抓緊自行車后座,車輪滾動,叫一聲“姥姥——”外婆離我越來越遠,身影也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轉過一個山頭就徹底不見了。我默念著我的目的地——龍王橋,我知道從那兒向右走就能到我家,那是我深埋心中萬分渴望的家園。我曾經站在外婆家的后門遙望蒼莽的山巒,默默地設想那重重山巒背后一定就是我家。而那一刻遙望去路,兩岸青山和半岸青紗帳夾著一條坎坷的土路,向前無限延伸?;仨餛畔У姆較?,一個孩子在近鄉情怯的心靈邊界,生起一絲空落落的惆悵。
  到龍王橋,那位叔叔單手抱我下車,把我放在路旁,想了一想,把自行車靠在一棵楊樹上,給我搬來一塊干凈平整的石頭安頓我坐好。他扶起自行車看一下來路,微微躊躇,轉而似乎又下定了決心,右腿輕盈地飄上自行車……我的耳畔回蕩著高聲叮嚀:“在那兒穩穩當當坐著啊,哪兒也別去,你姥姥馬上就下來了!”
  我把玩著手中的幾粒石子,不時地張望,果然,外婆出現在我的視野中,向著我和橋的方向一路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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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背古嶺上吹來的風、那個姓羅的赤腳醫生以及我的三叔,曾經都是母親心中過不去的坎兒,她固執地認為他們集體剝奪了我未來的許多種可能。我最怕聽母親的一個疑問:“漫天一個雨點兒,怎么就落到了我家頭上?”她問天,問地,我想也許還叩問過神祇,她執著地抱持著陳舊古老的殘疾人觀叩問她的前生。詩意的語言背后是母親漣漣的淚水和她一生的不甘、自責和痛悔。
  父親母親在我生病之后全力以赴四處求醫問藥,當時忽略了那位姓羅的赤腳醫生是否該負有一定責任,時過境遷,他們選擇了沉默和隱忍。而三叔,距我最切近的那個,是母親遷怒的一只“替罪羔羊”,但她把這一切深埋于心,她只生她自己的氣。我可憐的三叔,那天與他訂婚的女子后來成為我的三嬸??墑?,作為人妻的三嬸沖動乖張,無事生非,“作”得緊,我曾看見她把一盆新燒的草木炭火像潑水一樣向三叔傾倒而出……三叔遇人不淑,積郁成疾,年僅32歲就離開了人世,撇下我三個年幼的堂弟堂妹。我從來沒有怨恨過他,其實母親也是。
  自我3歲那年患病開始,經過長達23年各種方式的治療,至26歲又一次經歷過殘酷的手術之后,我決定終結為我的腿再行任何求醫,不想再承受術后效果遠不及心中期望的失落。
  鐘華一家落實政策后回城,但他們別于村莊的樣子給小小的我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我想,那可能就是“氣質”初次映現在我的世界中的樣子吧,也許早自那時,他們無意中在我心里建起了一個關于遠方的初步架構。
  還有老姨,更令我百思不解,成年后的她一改當年模樣,搖身一變成了一位溫婉的淑女。我懷疑那個曾經為我四處征戰的老姨是一位天使,在那些充滿好奇、探究乃至心懷叵測的人面前,不計形象,刻意偽裝出嚇人的囂張跋扈。
  我那兒時的山嶺和村莊,它們成為我記憶的坐標系中絢爛的經緯,慢慢化作記憶枝條上一截截寂寞的枯枝,卻又在某些時刻突然復蘇,有時依然令我疼痛。它們偶爾凝結成背古嶺上的古老車道,有時化作外婆手中的幾簇“火盆兒”,走在青翠的山嶺或茫茫大雪中的父親和母親,懷抱他們視若珍寶的女兒,有時依稀是那個陌生騎車人的背影……
  12歲以后,我再沒有走過那道山嶺,但我常有一種錯覺,仿佛我一直是那個孩子,懷揣著隱秘的疑惑……而去路之上,她所經行的四季,一一隱藏進夏天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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