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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2019年11期《文藝爭鳴》
 

河南11选5开奖直播:雙雪濤《平原上的摩西》:艷粉街啟示錄

 
王德威

河南11选5开奖信息 www.xlmuj.com “惟有我一人逃脫, 來報信于你。”—《圣經·舊約·喬布記》

 

雙雪濤 (1983年出生) 是當代中國最被看好的小說家之一。2015年他的短篇小說集《平原上的摩西》出版, 迅速引起關注。這部小說以他生長所在——東北沈陽市鐵西區為背景, 白描世紀之交的浮生百態, 敘事精準冷冽, 淡淡的宗教啟示氣息尤其耐人尋味。

近年來, 雙雪濤異軍突起, 顯示了他狀寫現實的能量。他明顯受到現代主義風格的影響, 王小波、海明威、村上春樹都是他的師承。另一方面, 他的故事觸及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轉型的隱痛, 寫出了被侮辱與被損害者的群像。他有意無意地展現底層寫作面向, 也因此得到左翼批評者的歡迎。更有意義的是, 暴露一個社會的頹敗憊懶之余, 雙雪濤預留了出走甚至超越現實的余地。書名《平原上的摩西》已經充滿暗示性。

2010年, 雙雪濤還是沈陽市銀行的一名職員, 因緣際會, 參加了臺灣“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征文, 以《翅鬼》一舉獲得首獎。之后他又得到臺北市文學獎創作年金贊助, 寫出《天吾手記》 (2012) 。這兩部小說成為雙雪濤放棄銀行工作、專事寫作的契機?!凍峁懟方彩鏨衩氐難┕? 有翅膀、能飛翔的“翅鬼”恒久受到沒有翅膀者的奴役, 直到“翅鬼”企求逃出雪國, 引發驚人轉折?!短煳崾旨恰吩虼硪輝蟶蜓羯倥納衩厥ё侔? 和一名年輕警察的探索考驗, 最后所有線索卻指向臺北。

沉淪與逃逸、邂逅與消失, 隱晦幽深的惡與靈光一現的善相互糾纏, 是雙雪濤在《翅鬼》《天吾手記》中頻頻致意的主題。然而是在《平原上的摩西》的鐵西區艷粉街傳奇里, 這些主題才落地生根、有了動人的呈現。

為什么是鐵西區?鐵西區是重工業區, 20世紀末經歷巨大轉型沖擊。鐵西敘事因此有了寓言向度:是東北作為國家重工業基地的興衰始末, 也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轉型的沉痛表白。而雙雪濤為這樣的敘事添加個人維度。他生長在鐵西區的艷粉街, 這個地方藏污納垢, 卻帶給他最深刻的啟蒙經驗。彳亍在鐵西廢墟里, 雙雪濤撿拾歷史狂飆后的殘骸, 喟嘆父輩所經歷的信仰與挫敗, 反思年輕世代的艱難探索。但他不愿做出簡單的論斷, 轉而“橫生枝節”, 擬想救贖契機。他的故事陰郁荒涼, 內里卻包藏著抒情的核心。在那里, 詩意顯現, 神性乍生。

一、從鞍鋼到鐵西

《平原上的摩西》主要以中國東北沈陽市的老工業區鐵西區為場景。故事中的人物多半和工廠有關。他們生長于斯, 以此為安身立命之地。但20世紀末國有企業重整, 曾經天經地義的體制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1990年中期出現下崗現象, 一大批工人和他們的眷屬、小區被迫另起爐灶, 其中包括了雙雪濤的父親和親友, 以及小說中的人物。

《平原上的摩西》的場景是下崗現象之后的鐵西。曾經的憤怒和困惑已偃旗息鼓, 成為抑郁恍惚的日常。頹敗的廠房、困蹇的居處、混亂骯臟的街道。閑人廢人無以自處, 他們酗酒、下棋、撞球、游蕩、斗毆, 擺出的無非都是不甘就范的擬態。他們從以往大機制的齒輪墜落, 墜落到無邊的空虛里。而這空虛仿佛傳染病似的, 蔓延到他們子女身上, 以及周遭的一切。雙雪濤多篇作品中都以一個青春期的少年作為敘事者。由他的眼光看出去, 父輩的困境難以自拔, 同輩的墮落已是命運的必然。而這個少年將何去何從?

鐵西區建制于1938年, 因位于沈陽市郊鐵路西側而得名, 是偽滿洲國時期日本在東北最重要的工業建設之一。當時如三井、三菱、住友等日商都在此設廠。1949年后, 沈陽成為新中國機械制造業中心, 鐵西更是重中之重。由蘇聯支持的上百工業項目均設立于此, 形成中國最大的工人聚落。1951年, 共和國第一枚掛在天安門城樓上的金屬國徽即來自鐵西, 象征意義自不待言。然而80年代以來, 鐵西面臨國家企業轉型的艱難挑戰, 曾經輝煌一時的工業區, 此時與弊端、污染、倒閉、下崗、民怨、治安敗壞成為同義詞。

艷粉街位于鐵西區南端, 原名艷粉屯, 清代曾是種植胭脂作物、用以進貢皇家的所在, 民國時代是貧民窟, 50年代中期形成街道組織。在雙雪濤筆下:

一九八八年的艷粉街在城市和鄉村之間。準確地說, 不是一條街, 而是一片被遺棄的舊城, 屬于通常所謂的三不管地帶。進城的農民把這里作為起點, 落魄的市民把這里當作退路, 它形成于何年何月, 很難說清楚, 我到那里的時候, 他已經面積擴大, 好像沼澤地一樣藏污納垢, 而又吐納不息。(〈走出格勒〉)

艷粉街是雙雪濤成長的所在, 也是他小說想象的原型。現當代小說以地景作為敘述輻輳點的作品所在多有, 喬伊斯的《都柏林人》、白先勇的《臺北人》只是最明顯的例子。雙雪濤必須呈現獨到之處。艷粉街龍蛇混雜, 層層疊疊的棚戶安置著千百社會底層生命。在居民嘈雜和喧囂中, 雙雪濤感受到他們難言的隱痛, 以及由此而生的隱喻。墮落和痛苦能有什么樣的救濟?當暴力緩慢地滲入生存底線, 是帶來卡夫卡式的荒謬循環, 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天啟?艷粉街晦暗而滄桑, 深處卻矗立著一座老教堂, 光明堂。

2003年, 導演王兵曾拍攝一部長達九小時的紀錄片《鐵西區》, 以最素樸的新式呈現這一大片工業區里荒涼的人事即景, 成為當代經典。艷粉街就是其中重要主題。另外張猛的劇情片《鋼的琴》 (2010) 也以鐵西為背景, 描摹下崗工人維持生活尊嚴的不易。作為小說創作者, 雙雪濤如何藉由文字傳達他的視野?我認為《平原上的摩西》必須安置在更廣義的東北工業敘事脈絡里, 才能彰顯小說的爆發力。

1949年新中國成立, 東北接收此前日本和蘇聯重工業基礎, 迅速成為社會主義建設的核心地區。不止鐵西, 撫順、鞍山、本溪、長春等地也各有傲人發展。東北以此和廣大天然資源, 被稱為“共和國的長子”, 地位可見一斑。新中國成立初期, 東北工業基本循蘇聯模式經營, 但在1960年春, 毛澤東提出“鞍鋼憲法”, 強調“兩參一改三結合”:干部參加勞動, 工人參加管理, 改革不合理的規章制度, 工人群眾、領導干部和技術員三結合。鞍山鋼鐵廠位居全國龍頭, 毛澤東以此為他的工業論述命名, 自然有石破天驚的意義。“鞍鋼憲法”與“馬鋼憲法”——馬格尼托哥爾斯克冶金聯合工廠經驗一條鞭管理制——針鋒相對。借此, 毛澤東表明與蘇聯分道揚鑣的決心, 以及中國工業所追尋的理想。新中國初期國家工業里, 既有個人的參與監督, 也有集體的合作管理;工人既是黨和國家機器的螺絲釘, 又是社會主義樂園的主人翁。“鞍鋼憲法”就是個烏托邦敘事。

“鞍鋼”經驗和文學生產有什么關系?早在新中國成立前草明 (1913—2002) 、周立波 (1908—1979) 、馬加 (1910—2004) 等人已經被委以寫作工業小說的任務, 其中以草明最為突出。1948年她就推出《原動力》, 敘述鏡泊湖水力發電廠設立時一群工人群策群力、戰勝自然和資本主義勢力的經過。1950年草明再接再厲, 出版《火車頭》, 內容可從書名思過半矣。值得注意的是, 草明之后扎身鞍鋼基地、實地體驗工人生活, 終于在1959年完成《乘風破浪》, 寫的正是某鋼鐵廠工人努力爭取當家作主, 完成大煉鋼鐵的任務。自此“鞍鋼”有了自己的故事。這類故事在李云德的《沸騰的群山》 (1971) 中達到高潮。1

“鞍鋼”敘事投射龐大史詩背景, 已有天啟意義。在這一語境里, 雙雪濤的鐵西故事才顯現它的深度。當年的鐵西何曾不就是另一個鞍鋼?“時間開始了!”新中國成立初期的呼聲有如《創世紀》般預言新紀元到來。但半個世紀后, “乘風破浪”的步伐瀕臨結束時, 竟是這樣的拖泥帶水、創傷處處。如果“兩參一改三結合”真的成功, 就不會有工人下崗的現象了。

鐵西之外, 是雙雪濤對家鄉東北的無盡感慨。改革開放以后的東北遭遇種種挑戰, 不僅產業下滑, 民氣積弱, 甚至人口不斷外流, 成為亟待振興的區域。從“時間開始了!”到時過境遷, 雙雪濤在紙上重訪艷粉街, 有太多不能已于言者的感觸。然而面對故鄉困境, 他無意感時傷逝而已, 那仍然是現實主義的路徑。他更要在被侮辱與被損害者中找尋幸存者—《圣經·喬布記》這樣說:“唯有我一人逃脫, 來報信于你。”《平原上的摩西》關乎的不只是東北工人生存境遇的問題, 而更是東北人信仰的困境與回歸的問題。

二、“報廢者”與“報信者”

這些“報信者”是誰?他們是下崗以后酗酒蝸居在家的父親 (《大師》) , 是曾經犯下殺人罪的父親 (《平原上的摩西》) , 是徘徊火車上的殘疾人 (《跛人》) , 是離家出走、剛剛墮入勒索行業的孤兒 (《大路》) , 是以好勇斗狠甚至以自殘為傲的無賴 (《無賴》) , 是即將陸沉的山村里的流浪詩人 (《長眠》) , 是有精神分裂傾向的青年 (《我的朋友安德烈》) , 是一路走向墮落的女孩 (《走出格勒》) , 是監獄歸來的和尚 (《大師》) 。

這些人物浮游于社會底層, 從任何的角度說, 他們是畸零人、失敗者、犯罪者、重癥病人, 或根本就是無賴。然而雙雪濤對他們別有一種親近之感?!洞笫Α防? 下崗的父親百無一用, 唯獨棋藝高超, 沒有敵手。某日他遭到一個無腿和尚挑戰, 后者是當年手下敗將。但再次鏖戰的勝負關頭, 父親竟棄子投降, “他的眼睛從來沒有這么亮過。”和尚贏了棋局, 念頭一轉, 突然明白什么:“棋里棋外, 你的東西都比我多。如果還有十年, 我再來找你, 咱們下棋, 就下下棋。”《大師》的細節遠較此復雜, 但雙雪濤的敘事風格已經浮現。生活的敗北者是廢物, 是渣滓, 卻總有深藏不露的一面。父親的棋藝空前絕后, 但在關鍵時刻卻寧愿認輸。和尚是誰?何以歸來?而父親又是怎么樣的人?一股淡淡神秘氣息縈繞不去。父親逝后, 他的棋藝就此失傳。

《大師》讓我們想起20世紀80年代阿城的成名作《棋王》, 同樣是以藏身民間的棋藝高手, 折射一個時代的平庸與無明。但雙雪濤所安排的棋王是個父親, 這使他的故事陡然有了倫理向度。即使命運多舛, 父親卻在唯一可以贏得尊嚴的剎那突然松手, 成全對方。他似乎在和尚殘缺的身體、歷盡風霜的面容上, 印證了難以言傳的、人我相生相克的共業, 因而有了不忍之心。棋盤之外, 雙雪濤刻畫父親真正能量所在—就是慈悲。

在《無賴》里, 雙雪濤描寫了父親的一個朋友, 好勇斗狠, 無所不為。卻是這樣一個下三爛收容了下崗后走投無路的父親一家三口。此人神魔兼備, 夸示勇氣的方式是用酒瓶痛砸自己的腦袋, 玩命也就不過如此。然而當故事急轉直下, 無賴竟挺身而出, 以自己的性命作為籌碼。他倒下的那一刻, “好像有誰拉動了總開關——工廠里所有的機器突然一起轟鳴起來, 鐵碰著鐵, 鋼碰著鋼, 好像巨人被什么事情所激動, 瘋狂地跳起了舞。”在《我的朋友安德烈》里, 雙雪濤的主角成為敘述者的同學, 一個“不學有術”的混混。從學校到社會, 安德烈總是不按牌理出牌, 處處違反人情世故, 但他面對是非曲直卻又洞若觀火。安德烈思考國家大事到宇宙問題, 越發狂亂, 最后被送進精神病院。他真的瘋了么?一個世紀以前魯迅的《狂人日記》于是有了最新版。

這些艷粉街上的人放蕩而沉淪, 卻有某種堅持。當父親自廢武功時, 當無賴以酒瓶砸向自己的腦袋時, 或當安德烈在精神病房里喃喃自語時, 他們仿佛要以最有限的生命籌碼, 創造奇跡。經濟倫理一向以“有用”是尚。雙雪濤的人物儼然流露“無用”之用的可能。他們的行徑如此不可思議卻又若有所指, 以至有了奇異的審美暗示, 有了詩意。

雙雪濤的“廢人列傳”包括詩人, 因此并不令人意外?!凍っ摺肥歉齷奚墓適?。敘事者是銀行職員, 突然接到一個詩人舊友的死亡消息, 匆匆踏上了悼亡之旅。冰封的荒原, 即將陸沉的山鄉, 真槍實彈的械斗, 一切圍繞著一具冰凍的尸體發展—一個詩人的尸體。就此, 雙雪濤亮出了他的底牌。“死亡, 是哲學的, 是詩性的。”唯有詩描摹生命的荒謬于萬一, 也構成了荒謬的核心。小說以詩人的遺作《長眠》作結:

讓我們就此長眠,

并非異己,

只是逆流。

讓我們就此長眠,

成為燭芯,

成為地基。

讓我們就此長眠,

醒著,

長眠。

詩人的文字猶如偈語, 卻成為我們思考雙雪濤廢人倫理的線索。在一個號稱乘風破浪、天天向上的社會里, 詩人無所事事, 向死而生, 注定是邊緣人。但“詩人并非異己, 只是逆流”。他們咀嚼文字, 試圖說出難以言傳的真相;他們自嚙其心, 回味著初心本味的苦澀。死的奧秘, 生的惘然, 穿衣吃飯的日常中, 閃爍著生命的幽光。

回到前述的鐵西敘事。有多少年, 共和國的宏大敘事運作有如機器, 丁是丁, 卯是卯, 容不下任何運轉意外。“自動糾錯”、興廢立新不僅是國家建設的憧憬, 甚至是道德立法的律令。蘇聯作家奧斯特洛夫斯基《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曾在四五十年代風靡一時, 不是偶然。80年代以來, 宏大敘事迸裂, 但國家機制仍然運行不輟。唯有在虛構世界里, 廢人——不論是頹廢、殘廢、還是報廢——紛紛出現, 提醒我們那些被“包括在外”的主體。從韓少功的《爸爸爸》到余華的《一九八六年》, 再到閻連科的《受活》《日熄》都是例子。

雙雪濤是在這個脈絡下敘說他的艷粉街故事。與前輩不同的是, 他在廢人群像中重新看見了重啟倫理關系的可能, 更看見最另類的詩意。殘缺的身體, 報廢的經歷, 無償的信仰, 無不成為這些人物銘刻、演義生活意義的形式。他們身心的潰敗成為隱喻, 投射社會的、也更是生命的黑洞。但更重要的,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們帶來奇妙的啟悟契機。走出無物之陣, 他們是“報信者”。

于是我們有了像《走出格勒》這樣的作品。依然是烏煙瘴氣的艷粉街。陰暗潮濕的撞球場、無所事事的青年男女、難以啟齒的家庭創傷, 烘托一個少年艱難的啟蒙儀式。故事中少年父親入獄, 家庭破碎, 前途黯淡。一日他隨女伴出門遠行, 來到城外巨大的廢棄礦場??招櫚某?、高聳的煤山、怪物般的機器, 那是怎樣猙獰而荒涼的廢墟:

這是哪啊?我問。列寧格勒, 她說。我大吃一驚說, 真的?她說, 傻逼, 旁邊有字。在鐵門旁邊的石墻上, 有四個紅字, 像是許多年前刷上去的, 好多筆畫已經脫落, 不過還是能辨認出是“煤電四營”四個字。

列寧格勒就是蘇聯時代的圣彼得堡, 在這里成為不請自來的暗號, 召喚出“煤電四營”曾經追求的海市蜃樓。故事高潮, 少年發現自己落單迷失在礦山間。天色已暗, 黑幕掩來, 無路可出。他闖到一攤積水邊, 只見一只手浮出水面。情急下他脫下短褲, 將那手綁在一輛煤車的鐵桿上, 一點點把溺水者拉出來——后事如何, 讀者必須自行分曉。

1987年, 余華以《十八歲出門遠行》開啟先鋒寫作。在那個故事里, 遠行的少年最后陷在暴民反噬的僵局里, 動彈不得。二十多年后, 雙雪濤的少年出門遠行, 闖進“煤電四營”。在最黑暗無助的情況里, 少年卻伸出援手, 拉住那只即將沉沒的手。雖然他功虧一簣, 卻完成了自己的生命洗禮, 終于走出“格勒”。我們要問, 是少年救贖了那神秘的陷溺者?還是那只神秘的手救贖了迷路的少年?在那一刻看似徒勞的救援里, 雙雪濤寫出了心中塊壘。

三、“向下超越”的方法

從“報廢者”到“報信者”, 雙雪濤作品對超越面向的興趣和描寫, 已有評者紛紛指出。最明顯的當然是他對《圣經》典故的引用。像是《大師》里的神秘和尚, 懷里竟然揣了個十字架?;頡凍っ摺返鈉釩從錁褪巧鮮觥肚遣技恰返慕鵓?“唯有我一人逃脫, 來報信于你。”他另一本小說集《飛行家》里的《光明堂》更以一座教堂作為主題。而《平原上的摩西》的出處更是不言而喻。

雙雪濤不諱言來自村上春樹的影響。村上作品善于處理日常生活的小奇跡。淡淡的奇想懸念、似曾相識 (uncanny) 的邂逅與分離、無可承受之輕的生命思考, 曾被一個世代的全球小清新讀者奉為經典。但同樣的裝置放在雙雪濤的鐵西世界里, 畢竟格格不入。他早期的《天吾手記》就有這樣的毛病。另一方面, 左翼評者也已指出, 雙雪濤提醒我們矚目經濟狂潮下被席卷的工人階層和無產者。他們是被侮辱和被損害者。而他們對社會正義和公平的渴求、對群體關系的向往, 正是時代與社會仍須努力的信號。

這些評論立場雖然不同, 都指向雙雪濤作品對所謂“神性”的思考。在當代中國文學里, 這是久違了的題材。80年代以來的尋根、先鋒運動雖在題材和風格上做出極大突破, 但基本是新啟蒙論述下操作的文學。那是“放逐諸神”的時代。吊詭的是, 上個世紀末新左、新自由、新儒家三大陣營交戰, 竟然創造出不可思議的空間, 為諸神歸來鋪路。例如80年代曾經倡導基督神學的劉小楓改換方向, 致力恢復漢代公羊學派讖緯之學的晚清脈絡。2以“天下論”知名的趙汀陽甚至提出將中國視為一個“政治神學”的概念。“中國的精神信仰就是中國本身, 或者說, 中國就是中國人的精神信仰, 以配天為存在原則的中國就是中國的神圣信念。”3“政治神學”始作俑者施密特 (Carl Schmitt) 在中國魂兮歸來。

知名學者汪暉也從魯迅作品中找尋思想資源, 發表了《阿Q生命中的六個瞬間》。4在他看來, 阿Q雖然粗鄙無文, 但他暴起暴落的生命未必一無是處;至少在六個瞬間里, 阿Q顯示他對社會的彷徨以及改變現狀的微弱吶喊。中國的社會因循茍且, 但在循環的過程中, 政治潛意識也一樣去而復返, 幽幽縈繞, 仿佛“有鬼”一般。阿Q因此沒有白白犧牲, 因為他求生存的本能已經顯示中國主體性的“下層建設”仍然蠢蠢欲動, 蓄勢待發。汪暉稱這種能動性為“向下超越”。

汪暉企圖藉“向下超越”的論述, 擺脫以往啟蒙與革命的簡單辯證。他質疑大人先生的高調, 轉而從社會底層如阿Q的身上找尋生命原初本能的動力。這樣的論述其實前有來者, 不是別人, 就是1940年代倡導“主觀戰斗精神”的胡風 (1902—1985) 。但汪暉走得更遠, 強調生存的物質性本能就是“超越”的動機;他從而懸置了胡風所強調的主觀性。然而汪暉仍然難免有先入為主之嫌:畢竟他所謂的“本能”本身已經被物化—或神化—為革命的唯一出路, 與唯心的“主觀戰斗精神”成為五十步與百步的拉鋸。而在革命世紀終了后談論革命幽靈的永劫回歸, 除了發思古之幽情外, 難免為識者嘲諷為阿Q“精神勝利法”的重新包裝。5

我仍然認為“向下超越”有其批判力, 但卻無須再獨沽一味, 僅從魯迅作品中苦思微言大義。我們大可以從當代文學中找尋靈感。雙雪濤的作品只是其中一例, 其他可參考的如韓松的《醫院》 (2018) 三部曲等。而我之所以強調《平原上的摩西》, 正是因其對超越的方向和方法有獨特見解。對雙雪濤而言, 他的作品當然始自人物“向下超越”的掙扎, 但他并不排斥“向上超越”的可能。這不意味雙雪濤對宗教或圣人有任何期許;他顯然對凡夫俗子所可啟動的一線靈光更心向往之。底層寫作不必只和生命本能或淺薄的人道主義搭上線;在渴求溫飽和欲望滿足的同時, 工人與農民一樣有敬畏、慈悲、懺悔、謙卑, 以及愛的能量。這些能量必須落實在生命的艱難實踐里, 以及“有情”之人的見證里, 而其結果難以預料。

《平原上的摩西》最受讀者青睞的作品就是與書名相同的中篇《平原上的摩西》。這篇小說采取多重視角, 切入世紀末鐵西區工人下崗的前因后果, 故事緣起則上溯到“文革”時期。人物包括轉業成功的企業家、改行的出租車司機、意外受傷瘸腿的女孩、尋兇辦案的老少兩輩刑警, 以及一位研讀《摩西五經》的母親等。故事的重心則落在一件讓東北人心惶惶的連環搶劫兇殺案、陰錯陽差的緝捕, 以及無從挽回的悲劇后果。

這篇小說里, 雙雪濤習于處理的原型人物基本到齊, 所有的角色和事件環環相扣。一路讀來, 我們不能不為其間偶然關系所困惑, 并感嘆生命的無常。然而只有將故事放回當代東北歷史語境, 從“文革”的混亂到國有企業解體, 從工人下崗到社會治安混亂, 雙雪濤蒼莽的視野才有了依托。

《平原上的摩西》令人好奇的當然是小說何以如此命名。雙雪濤可能認為上個世紀末東北所面臨的困境如此沉重, 他企圖從宗教角度召喚天啟, 思考救贖可能。小說中的兩位女性有機會研讀《摩西五經》, 與其說她們在尋找任何信仰皈依, 不如說她們從讀經過程中發展出相濡以沫的關系, 作為向下或向上超越的準備。事實上, 摩西率領子民出埃及、尋找迦南美地的典故僅僅點到為止, 并不主導小說情節主線。哪個人物最令人聯想到摩西也成為評者莫衷一是的話題。

小說最后, 兇殺案即將水落石出, 青年刑警與殘廢女孩約在一座湖的湖心見面。他們各自劃著船, 背負著父輩罪與罰的秘密, 也心懷彼此的盼望。但他們真能相見而和解么?湖水悠悠, 載浮載沉, 就在此刻, 摩西分開紅海的愿望出現彼此之間。但湖水真能分開, 或化為平原, 通向應許之地么?小說戛然而止。

雙雪濤的《平原上的摩西》其實是個沒有神跡的故事。也因此, 他為“向下超越”的論述提供另一種解答方式。“神性”期待的不必取決于宗教啟悟的有無, 或革命幽靈是否復返, 但卻與看待人間境況的意志與方法息息相關。沈從文論聞一多《死水》, 曾經如是說:

以清明的眼, 對一切人生景物凝眸, 不為愛欲所炫目, 不為污穢所惡心, 同時, 也不為塵俗卑猥的一片生活厭煩而有所逃遁;永遠是那么看, 那么透明的看, 細小處, 幽僻處, 在詩人的眼中, 皆閃耀一種光明。6

從艷粉街出發, 雙雪濤前來報信。那信息的形式就是文學, 就是詩。

 

注釋:

1 逄增玉:《東北現當代文學與文化論稿》,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12年版, 第十章。

2 劉小楓:《“詩言志”的內傳理解--廖平的〈詩緯〉新解與中國的現代性問題》, 《安徽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 2018年第三期。

3 趙汀陽:《惠此中國:作為一個神性概念的中國》, 中信出版社, 2016年版, 第17頁。

4 汪暉:《阿Q生命中的六個瞬間》, 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 2014年版。

5 陶東風:《本能、革命、精神勝利法--評汪暉〈阿Q生命中的六個瞬間〉》, 《文藝研究》2015年第三期。

6 沈從文:《論聞一多〈死水〉》, 《沈從文全集》第十六卷, 北岳文藝出版社, 2009年版, 第11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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