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原載于2019年5期《滿族文學》
 

河南11选5前三直遗漏:“最后的薩滿”——《唇典》散論

 
王 寧
  東北是我們的故鄉,鄉愁是我們的心結。
  光陰緲緲,流水湯湯,曾幾何時,一個刀光劍影、熱血搏殺,充滿著傷痕與悲情、沉郁與闊達、粗糲與神秘的東北,從來不乏英雄傳奇的東北,似乎陷落于現代社會的極速變革之中。從中心到邊緣,它在某種程度上的暗啞、失聲,抑或無可奈何地選擇性失語,令人們不禁要追溯其緣由,東北究竟怎么了?東北人究竟怎么了?
  問題的根源還是在于人。生長于這片肥沃卻寒冷之地上的人們,天然地被賦予了某種性格與宿命,他們隱藏在肉身之下的靈魂,一直與命運做以終生的掙扎與撕扯,反抗現實的絕望,于荒涼之中求生存,于決絕之后求發展。正如魯迅對蕭紅小說《生死場》的評價所言:“‘它是北方人民的對于生的堅強,對于死的掙扎’的一幅‘力透紙背’的圖畫。”如何用東北人特有的方式來言說東北,來勾勒東北的文化形象,構建真實與理想、清癯與豐腴并存的文化立面,再現諸多生活表象之下質地結實的生命形態、文化性格、民族性格,這是時代對作家提出的高標準要求。作家劉慶十年磨一劍,以一部神秘、新奇、厚重卻不乏輕靈的《唇典》,開啟了對東北文化進行新一輪書寫與表達的契機。
  原義為東北土匪“黑話”的“唇典”,被作者巧妙地引申為口口相傳之意,以民間講述的方式來傳承個人史與民族史,這無疑為故事的展開選擇了具有親和力的切入點。小說以“最后的薩滿”,一個具有神奇夜視能力、能夠通靈的男孩滿斗口述為敘事方式,以史詩的品格、宏闊的歷史視野,通過中蘇朝三國交界處邊境上烏拉雅人幾代主人公的個體命運串聯起20世紀波詭云譎、風云際會的東北社會發展史、革命戰爭史以及普通人人生變遷起落的峰回路轉、曲折迂回的滄海一粟式的際遇史,真實地再現了歷史與人性豐富又復雜的內涵,為當下文學的東北書寫提供了新鮮、神奇的陌生化經驗。這部小說有力地回應了諸多“想象的、不實的、虛化的”關于東北的想象,對帶有日常生活神秘主義的東北文化給予了全方位、多層面、立體式的真實解讀,是東北人寫東北文化的一部力作。
  神秘主義的精神溯源
  巴爾扎克說過“小說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的秘史。”以小說,特別是以長篇小說方式描摹記錄民族歷史與文化是作家們最慣常的文學體式。因為長篇小說以其在現實與虛構之間特殊的穿梭能力、對宏大與細部的表現能力、對現實性與超越性的包容能力,成為解讀社會生活、人情世道,探索精神底色的有力載體。通讀小說《唇典》時,作者對北方邊地白瓦鎮、洗馬村、庫雅拉江的地方性書寫,令你不由得不聯想起??四殺氏?ldquo;喧嘩與騷動”的美國南方,馬爾克斯筆下“魔幻而神秘”的拉丁美洲馬孔多,或是莫言筆下的高密東北鄉、蕭紅筆下的呼蘭河、遲子建筆下的額爾古納河右岸??梢運?,偉大的作品,在尋找其地域的原鄉或原型時,其精神隱喻性上都是貫通的。
  作者試圖通過一個能夠代表或隱含時代意義的地域符號來勾勒他所創建的文學“版圖”,建構一個表達文學理想的“理想國”。而以何種方式切入故事顯得至關重要。小說《唇典》選擇了滲透于東北人日常生活、而又隨著現代文明的來臨而走向衰落的薩滿文化為故事的基點,特別是以其特有的神秘主義內里作為小說的精神溯源,來完成一次對東北精神、東北人格、東北近現代史的全方位揭示。據史料記載,薩滿教是我國古代北方民族普遍信仰的一種原始宗教,它將自然與人類生活視為同一性存在,形成了“萬物有靈、多神崇拜”的宗教觀念,而薩滿被稱為神與人之間的“中介者”,能夠以個人的軀體作為人與鬼神之間實現信息溝通的媒介。薩滿以各種精神方式掌握超級生命形態的秘密和能力,獲取這些秘密和神靈奇力是薩滿的一種生命實踐內容。在自然科學不甚發達的歷史時段,以薩滿為代表的巫醫神工,是人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生老病死、婚喪嫁娶都離不開薩滿左手抓鼓、右手執鞭,邊唱神歌,神靈附體的跳神祭祀,這更成為百姓生活的智慧源泉和神祇般的存在。正如小說中所言,“薩滿是生命的向導,可靠的護神”。
  《唇典》以天生命定、卻要逃離這種命運的薩滿——滿斗為敘事者,成功地塑造了以李良大薩滿為代表的系列薩滿形象。在小說中,具有傳奇身世的“死人李良”大薩滿,作為主人公滿斗和母親柳枝的生命拯救者和精神導師,其實負擔著整部小說追溯東北精神淵源和文化意義的使命,他的天職是對充滿了血淚、痛苦與死亡的庸常現實生活進行精神超拔并引導人性的走向,令其走向精神釋懷與解放,走向神性的超越與升華。小說通過他半人半神的傳奇經歷,試圖回答東北人為什么能在這片土地上生生世世,生存與傳承下去的因由。
  洗馬村青年郎烏春的戀人、美麗的姑娘趙柳枝在燈官節之夜被土匪強暴而邪靈附體,是法力無邊、大慈大悲的李良大薩滿作法“殺死淫猥的公雞”,保住了她作為女子的顏面。李良更在她與郎烏春結下有名無實的婚姻、又拋棄家庭遠走異鄉后,在她生產的關鍵時刻拯救了她,給了她生存的希望。他說:“我們每個人都是時光的棄兒,都受過傷害。我們每個人都是罪人,都傷害過別人。生命是祖先神和我們的父母共同創造的奇跡,祖先神在另一個世界做苦力,只為我們能來到這個風水雷電交織的世上……這個答案就是,流過了就流過了,每一刻都是過去,每一刻都是開始。你不必為河床的骯臟負責,因為,你沒有選擇。你能選擇的只有承受和承擔,承受你不想也會來的一切,承擔你必須承擔的責任。”
  柳枝在李良的開解下,目睹了李良以完全的身心情感投入的作法儀式后,靈魂受到觸動。她雖然身體被玷污,但內心純潔如處女,相信自己是清白的,終于鼓起生活的勇氣,生下了滿斗。之后李良則在這對母子身處危難之時多次施以援手,以仁愛之心、以關愛和溫情撫慰了柳枝孤寂的內心。小說中李良和柳枝的關系書寫,是全書悲情基調中難得的溫情細節,筆觸節制,并沒有落入越軌的俗套。李良不但收下滿斗為徒,教授他薩滿的本領,而且在生死攸關之時將生的希望留給徒弟,獨自面對死亡。關于他的死亡,卻又是神秘莫測的。他的死或不死都是那么縹緲、虛幻,亦真亦幻,令人難于蓋棺定論。在他“死”后,他又時常來到夢中提醒、點化著滿斗。李良作為神秘主義的一條敘事暗線,貫穿著小說始終。特別在1945年白瓦鎮瘟疫中,柳枝又一次在送葬的人群中邂逅了李良;1967年的荒謬年代,李良的身影在被紅衛兵欲剜墳掘墓時又一次出現,并點醒癡呆了二十二年的滿斗,令其重生;而當老年的滿斗種下靈魂樹,在他夢中的現代化浪潮之下,李良的骸骨被挖出,他最后一次飛向天際。正如書中所言,“人與自然的關系割裂了,人與家族精神的關系割裂了,人和自然不再和諧,失去精神故鄉的人們將徹底流離失所。”“人類的本領已大過神靈,神靈們一定累了。”
  大薩滿李良在小說中的身份價值是多重的。他所指涉的意義其實印證了小說上下兩部分,即從“鈴鼓之路”到“失靈年代”,印證了人類生活中的靈性、神性,與祖先神與大自然與人類原初的自如溝通的狀態,是如何在現代化無情的碾壓下、在粗暴的歷史暴力下走向麻木不屑與暗啞無聲的。李良又是神性與人性完美的合一體。這個身著破舊但永遠干凈的白袍、氣宇軒昂的大薩滿以他神秘的法力拯救人們的生命、祛魅解困,解決鄉村生活的種種難題,是原始時代的?;ど?,他代表了中國社會從近代走向現代之前的知識者(智者)對社會生活、價值觀念,對自然與自身認識的一種引導。他深諳自然力的不可抗拒性,與祖先神的對話,激勵人們無畏,對世界和人生鼓起勇氣。他溝通了天地人神的知覺與體驗。同時,李良又是完美人性、完美人格的代表,他孑然一身卻為他人,特別是柳枝與滿斗付出了真摯的情感,護祐了弱小的生命成長。作者也似乎不忍李良的徹底離去,將他的生生死死都作了浪漫主義的處理,他生亦死,死亦生,他總是繚繞在主人公的周圍,一次次地復活,點醒夢中的人,溝通現實的世界與神靈的世界。
  可以說,從李良到滿斗的人生傳承之路,從“信奉”到“失靈”,作者在薩滿這一特殊身份的人身上負載了隱喻與象征的意義。小說情節可以虛構,單純的獵奇卻無法滿足深刻的內涵,因為神秘可以被拆解,但虛構之下依然是真實的對人類生存的探索、對歷史裹挾下人類現實困境的發問。東北先民何以在極其惡劣的自然環境下、在被壓迫被剝奪的歷史環境下生存,他們看似隱忍麻木的外在之下,以生存本能,去反抗壓迫、抵御外辱、追求解放和自由的精神本源何在?小說從東北人最熟知的薩滿文化的神秘視角出發,探索了宏大歷史背后的精神支撐與本源,這使得小說主題的深刻性得到大大提升。
  現實主義的重新出發
  現實主義一直是中國文學的主流,更是東北文學的主流。縱觀東北現當代文學史,其創作一直與社會生活,特別是與山河淪落、救亡圖存、反抗奴役與壓迫、為求得自由平等的浴血奮戰而展開的,“黑土地上的悲歌”幾乎可以囊括東北文學的主題。從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享譽文壇的“東北作家群”所開啟的現實主義文學傳統開始,到八十年代先鋒文學、新歷史主義等等五花八門的文學思潮洗禮之后,直至新世紀、新時代以新的價值標準引領下的現實主義的重新出發,東北文學的傳統沒有丟棄,而是在不斷的豐富充實中求得發展與深化。
  《唇典》是具有史詩品格的現實主義作品,雖然它不乏神秘主義、浪漫主義的元素,但整體上它以人物、故事為敘事基點,以東北現當代歷史為時間軸,展開了20世紀東北社會滄桑巨變的復雜畫卷。而這種對百年東北史的再敘述,因為種種元素與角度的加入,有了更為駁雜與立體的內涵,承載了過往小說所不足以囊括的質地。具體來講,小說從民間敘事視角出發,以主要人物郞烏春、趙柳枝、郞滿斗以及次要人物森林女王韓淑英、花瓶姑娘蘇念、山上大爺土匪王良等為譜系,圍繞著他們的命運起伏、人生際遇展開故事。作品涉及了民初軍閥割據、異國勢力與文化入侵、東北抗聯艱苦卓絕的斗爭以及解放戰爭、解放后土改、改革開放的社會背景,通過故事的講述與對人物命運的再現,作者讓錯綜復雜的故事情節與人物關系在歷史變遷的大背景下相交織并行而展開。
  小說所著眼的問題不局限于簡單的孰是孰非,更不是是非曲直的簡單的價值判定,而是將大歷史與小人物的命運緊緊貫通,在人物本能的或有意識或無意識的命運選擇中,寫出了歷史與人性的糾結,寫出了個體在面對時代洪流時對命運的掌控把握與無奈選擇。作者真實地再現了20世紀特別是20世紀上半葉中國北方各方勢力你方唱罷我登場的現狀、東北革命斗爭史紛繁復雜的亂相,東北民眾底層生存的波折、艱辛、躁動以及為生存發展的行走軌跡。
  主人公郞烏春本是滿族鄉村青年,在白瓦鎮對所謂現代文明的驚鴻一瞥之后,從此命運發生了改變。西洋影戲、電燈、火車、火磨公司等等,作為現代文明、外族勢力對傳統老中國文化與經濟入侵的符號,其實更是一個牽扯人物命運的線索,揭示了東北是如何在現實與傳統的夾縫中歷盡了時代之陣痛,是如何在血與淚,在被壓迫、被奴役中一路走來的。而郞烏春為了實現當地主的夢想違心娶了失身的趙柳枝,更透露出一種傳統農民式的狡黠與精明。當命運的舟楫順著時代的洪流推著郞烏春經過驚濤駭浪的種種磨難后,他成為一位抗聯將領。面對嚴酷的戰爭現實,他不乏英勇頑強,成為遠近聞名的抗日大英雄,還栽培了勇敢而富有智慧的優秀戰士滿斗。而渡盡劫波的他卻在最后的戰斗中投降了日本人,結束了戰士生涯,不能不說是一種絕境中的自我保全。他回歸故土,韜光養晦,最終在剿滅土匪王良的過程中又一展身手,人生卻匆匆謝幕。郞烏春與趙柳枝這一對青梅竹馬的戀人,卻因突然來臨的意外而多年掙扎在若即若離的愛恨情仇的糾結中。他將自己與韓淑英的私生女蛾子生硬地塞給柳枝,其實是愛情挫敗后的報復心理在作怪。當他投降日本人,回到洗馬村成為一個蹩腳木匠時,柳枝放下恩怨,以寬厚之心接納了他,與他生死相依。柳枝集東北女性之堅毅隱忍性格于一身,苦苦支撐著烏春、滿斗與蛾子這個家,但她卻不能掌控每個生命逐一凋零,最終在烏春為她報仇雪恨,伴著“河谷孕育著新的生機,新的苦難,新的希望,新的社會。”她離開了人世。
  作品對次要人物的故事與命運的再現同樣成為亮點。如森林女王韓淑英,從她身上似乎可以找到抗聯英雄趙一曼的影子,她在柳枝眼中始終是神秘莫測的“仙姑”“組織”,卻是寧死不屈、流盡最后一滴血,抗爭到生命的最后的英雄,堅定的共產主義戰士。大土匪王良,狡猾殘忍,同樣的神秘莫測,小說用虛虛實實的筆法寫盡了他撲朔迷離的傳奇故事。其他人物如花瓶姑娘蘇念、共產黨人姚書堂、私生女蛾子也都個性鮮明又靈光可見,主次人物共同支撐了小說盤根錯節的網絡與輻射面。
  作者在構建人物命運軌跡時沒有從先入為主的理念出發,而是在時代與性格的雙重作用下按人物自己的邏輯走向來作以生命的完成。這也是小說不同于以往傳統現實主義概念和形象單一化預設的地方。如前所述,小說以民間視角講述故事,更注重個人在生活中的細微感覺,特別是在歷史大變動中,用普通人所感受到的變化來推進故事,來印證時代的變遷、文化的更迭以及人性嬗變?;謊災?,作者將歷史宏大事件置換成為東北人日常生活的感受性表達,更突出了人物內心感受與曲折經歷。如滿斗,他有著撲朔迷離卻又帶著恥辱的身世,作為被視為天賦異稟的通靈之人,少年時隨李良大薩滿學習,后又被命運冥冥之中牽引著追尋花瓶姑娘蘇念的蹤跡,誤入了王良的土匪山寨,又入朝鮮愛國者營地,后成為郞烏春手下的抗聯偵察員,屢立奇功后被組織護送到蘇聯,待返回家鄉后卻失憶了二十二年,當他醒來已經是“文革”的荒謬時代,他成為洗馬村的守夜人。他替人受過,被誣為“強奸犯”而入獄。當歷史新時期來臨,他虔誠地為身邊死去的人種下“靈魂樹”,安撫那些冤屈的靈魂,卻不想又遭人盜伐。小說結尾處寫得神秘而又凄涼,滿斗拖著老邁的病體上路,離開家鄉,去尋找被偷走的“靈魂樹”,做最后的告別與祭奠。
  小說以滿斗這一特異的、“不典型”(與傳統現實主義典型人物不同)的人物為載體或象征物,包容、蘊含了深刻的文化與歷史反思意味,即神秘的薩滿文化、人類的精神信仰是如何從虔誠的“鈴鼓之路”走向“失靈年代”的。滿斗從一出生就被視作通靈的貓眼夜視能力,被現代醫學檢查是一種先天性疾病,無任何神秘可言。這便意味著他所代表的神秘主義的薩滿文化在歷史進程中跌落神壇,特別是現代社會的來臨,“靈魂樹”被盜伐,沒有人再聽他的訴說,他的薩滿經歷被視作為消費對象獵奇式地存在,被人類瘋狂地開發建設大潮所淹沒。唯有瘋狂,而不再有奇跡。作者借用滿斗太過傳奇的生命歷程,試圖串聯起歷史的存在在東北大地上雕刻之痕跡,而人性內外、人類道路最終將走向何方,更值得深味。作者以超越傳統現實主義的方式,立足黑土地,卻不囿于已有的套路,從現實主義創作中獨辟蹊徑,從故事中生發出新的表現領域,超越庸常書寫,引發關于人類自身走向的再思索,不能不說是對現實主義重新出發的可貴嘗試。
  敘事藝術的深度探索
  長篇小說作為龐大的、立體的、綜合的文學體式,以其體量所帶來的復雜性,對歷史視野、生活狀態、人物性格、文化含量的挖掘與細描均優越于中篇與短篇小說。它是一門綜合的藝術,全景的藝術,因此它在整體敘事藝術的表達上對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洞降洹紛魑故景倌甓崩肺幕男∷?,它的故事性自不必說,而重要的是故事性背后的象征性與隱喻性,從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到歷史大格局的動蕩與變遷,從人類本能生存無意識到與信念信仰、與祖先神性的溝通,令它必須尋找到屬于自己的獨特言說方式,而不是在老路上打轉。
  從小說敘事的整體性上來講,《唇典》在敘事上選取了幾線交叉并行的方式,以幾個主要人物不同的生活經歷與命運走向來分割敘事,同時在必要時又幾線互通,用交叉引發故事矛盾的展開、激化和解決,進而推動情節的行進軌跡,最后殊途同歸。以人物命運的不同走向來分割敘事,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先鋒文學或西方現代派文學的一種手法,但在這里作者是有所借鑒,卻也不是全然照搬。因為,小說基本上遵從了故事發展邏輯、歷史發展進程這一時間線索來組織結構,與它所選擇的“滿斗”講故事的方式相匹配的必然是更符合中國人欣賞習慣的古代小說“說書人”式的人物故事,這樣也從另一個角度烘托了人物形象,突出了主次人物的核心和從屬地位,更鮮明、具體,令讀者更容易從駁雜、繁復的故事中尋求主線。
  具體講來,小說基本上以主人公一家的郎烏春、柳枝和滿斗三人角度來推進情節,工筆細描了他們在時代風云變幻之中每個人不同的選擇,不同的命運,可以說,這一家人均按照自己的性格邏輯來完成自己的命運,而外界環境的變化作為催化劑考驗了人性的真實度和虔誠度。故事從一開始就圍繞著“大公雞作惡”,柳枝產下令其屈辱的滿斗而展開。郞烏春為男人的尊嚴而選擇逃離,經歷了種種外部世界的生存斗爭而成為故鄉一方領地的統治者,與柳枝疙疙瘩瘩尷尬地相處;柳枝作為一個勇敢的母親,是嚴酷的生活現實磨煉了她,她用天然、本能的母性護祐著滿斗;滿斗則先跟隨李良學習薩滿通靈術,12歲時又經歷了一系列的傳奇經歷。而這一家三口人相會在敘事的節點,則是對東北抗聯斗爭的全面敘寫,這是一場真正的生與死、大義與茍且、個體與民族命運的決戰的展開,他們一家人必須冰釋前嫌,同仇敵愾,共同來面對劫難。這個家庭的故事折射出我們民族的性格。而作品后半部,他們三人的命運更是緊緊地纏繞在一起。當然,最后結尾處,滿斗為每一個逝者都種下了“靈魂樹”,令人似乎讀到了與余華小說《活著》中的福貴異曲同工式的凄涼與無奈。面對變化太快的生活,他們同樣的孤弱、無能為力。小說用人物本紀的方式突出每一個個體在時代中的命運與性格,最后又都皈依于一處,都能在“靈魂樹”中找到每個人的個性與共性?;卮鵒?ldquo;失靈年代”之后,人,無論生前死后,其實終將回歸到平等與寧靜。這種寫法不失為一種好的選擇。
  《唇典》是一本好讀、耐讀的小說,曲折的故事,富于張力的情節,濃郁的東北味的語言,讓你放不下,有一氣呵成而讀完的沖動??莢畝潦?,其中最有特點、也是最令人費解的地方是作品過于頻繁地對敘事人稱的轉換,當然這與將滿斗作為整個故事的講述人的視角有關,但有時變換得次數非常多、頻率非??煊械懔釗擻硬幌?。但隨著閱讀的深入,便會逐漸適應這種敘述方式,甚至覺得親切了。讀者在享受這個過程時,不禁會揣測作者究竟意欲何在呢?
  一般的敘事學理論認為,敘述視角是指敘述語言中對故事內容進行觀察和講述的特定角度。同樣的事件從不同的角度看去就可能呈現出不同的面貌,在不同的人看來也會有不同的意義。在具體作品中,作者或采取全知視角或采取限知視角,全知視角即敘述者處于全知全能的地位,作品中的人物、故事、場景等無不處于其主宰之下,調度之中;而限知視角是限知限覺的視角,常用第一人稱“我”的角度去敘述事件的過程,敘述的眼光往往較為主觀,帶有偏見和感情色彩,只能限于“我”的所見所聞所感。中國古典小說常常因脫胎于話本傳統多采取全知視角,而隨著西方現代文學的引入、先鋒風潮的洗禮,限知視角也成為小說敘事的常見手法?!洞降洹返目曬籩υ謨誚街中鶚率詠怯謝贗騁輝謐髕分?,既承繼了中國傳統民間文學的說書人傳統,全知全能地掌控故事的脈絡進程,同時又不避現代文學的手法,對個體主觀感受、細膩心理動向和潛意識有著精致雕琢。作者頻繁地轉換、切換敘事視角與人稱稱謂,一方面是因為滿斗作為敘事人,同時又是故事的主人公之一,兩者身份合二為一,又適當地錯落開來,這樣,可以近距離地體現他視角焦距中的故事、人物,同時也在表達人物本身的思想情感,對人物內心的工筆細描,造成了繁復的美學效果,也成為表達上的一種有效策略,從而達成一定的敘事效果。
  如第十八章“花瓶碎了”開頭都是以“我”來敘事,而在對話過程中又以“滿斗說”來回答陳老歪的問題,再后來又直接成為“我辯解說”,這樣,人稱的轉換之間,敘事層次漸次豐富。類似的敘事人稱轉換很多,小說在不經意間來回變換著角度與口吻,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敘事的切換在烘托人物性格情感、情節進展中提供了自如的途徑。而作者在講述別人故事時,如郞烏春、柳枝、蘇念、李良等,就更多地采用第三人稱的全知視角,敘述跟隨人物走向更大的活動空間,伴隨著或平和或激越或悲傷或驚喜的感情宣泄,更顯現出文筆自如、無所不能的本色??梢運敵鶚率詠遣皇塹ザ來嬖詰奈難г?,它所依傍的小說主旨時空延展的需要,與作品的主旨,與作者的文學理想、文學技巧、表達能力、閱讀積淀等因素密切相關,它所呈現出的形態與特質成為小說具有辨識度的重要因子。
  《唇典》依據其表達的百年東北歷史文化宏大畫卷這一背景式選擇,走了一條調和了傳統精神與先鋒手法的中和之路,敘事上不偏不倚,即有傳統民間故事的講述方式,又有對現代手法的借鑒。那種神秘莫測、非理性,用科學無法闡釋的神秘主義元素,在敘事上靈活變幻的手法,敘事語言上對東北方言土語的恰當運用,同時又不乏文氣的解讀心靈或神靈的書面典雅文字,二者的有機融合在肌理中,令文本更加飽滿??梢運?,這部長篇是多向之力的合力,而不僅僅是單一力量的左右,也是一次對敘事藝術的深度而成功的探索。
  
  文學有如任何一種藝術門類,同樣是遺憾的藝術。當一個文本從外部構建到內部雕刻的完成,都難免有微瑕在身。如這部《唇典》對東北現代史部分的書寫占據了重要篇幅,而當代史部分與之比較幾乎是草草帶過,只將現代社會種種弊端、見怪不怪的亂象,人性在金錢、利益面前的異化扭曲都輪番上演了一遍,筆力顯得匆忙而不那么深刻,似乎是一場場狂歡的狼狽收場,令整個小說有點頭重腳輕,力量分配不均衡之感,這當然也不排除作者的有意為之。其次是小說中某些篇章對故事性的過度鋪陳,過度追求奇幻曲折的人物經歷,如滿斗追隨花瓶姑娘與誤入王良寨之后的一系列經歷,略顯冗長與刻意。過于滿漲的故事,缺少空白,更少了前半部分由神秘主義的故事內容所生發的詩意,不能不說是一點玉中之瑕。
  當然,《唇典》依然是一部偉大的作品,是可以傳承的史詩,是東北人寫東北最深情的濃墨重彩,有力地回答了東北是什么、東北人是怎樣的根本問題。小說寫下了東北的精神依托、力量之源,是與天地斗爭中的英武豪情,是不甘命運擺布的反抗精神,是飽經滄桑之后的還有一方可休憩的靈魂家園!
  “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是我們對東北文學未來的期待!深深祝?!洞降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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