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原載于2019年7月上半月《鴨綠江》
 

河南11选5中奖:閱讀《希臘人》的N種方式

 
牛寒婷
  1.
  大名鼎鼎的英國思想史學者彼得·沃森,在中國出版過一套三卷本的《人類思想史》,其中講述西方文明的起源時,為強調古希臘城邦的重要性,他引述了一段這樣的話:
  
  作者在此提請讀者把以下說法作為言之有理的事實陳述而加以接受:在世界的某一部分,經過數百年的教化,而擁有高度發達的文明,在那里逐漸出現了一個民族,人口不太多,不算很強大,也未經良好地組織,但他們卻對人類生活之目的產生了一種全新的看法,并第一次揭示了人類心靈的目的與意義何在。
  
  這是一本叫《希臘人》的書的開篇段落。說來也巧,在翻閱沃森之前,我曾背誦過它,所以,無意中看到沃森引用了它,我笑得會心而又得意。在我的閱讀經驗里,《希臘人》是一個不大不小的事件,而作為事件的標志,即是我背誦過它開篇的文字。記得我曾沾沾自喜地,把它背誦給一個朋友聽,可朋友只輕描淡寫地說了句“記憶力不錯”就打發了我。不過,對于她迅速而果斷地把我背誦的激情和激情的背誦晾在一邊,我沒耿耿于懷,我經此明白的一件事是,喜歡某些文縐縐的句子以至癡迷地背誦這類事,只適于自娛自樂自我表演,而非訴求共鳴的通感交流。某種意義上,與他人分享精神快樂,只要超過了百分之五十哪怕只超過百分之三十,都將如同癡人說夢。
  對我來說,閱讀《希臘人》有幾種不同的方式,背誦某些奇異的句子,是若干方式中的一種?!斷@叭恕凡荒芩閌俏易釹不兜囊槐臼?mdash;—當然了,有沒有這樣一本書本身就是個問題——可作為一本學術書,我沒法不被它跳脫、靈動、鮮活的語言風格所吸引。學術著作的“翻譯體”,一向是不招人待見的,語言風格獨樹一幟的《希臘人》卻能證明,并不是所有的學術譯著都晦澀難懂——不過,這也許只是我一廂情愿的想法,對別的讀者來說,《希臘人》的譯文沒準是種災難也未可知。
  語言風格與語義表達是一枚硬幣的兩面,準確的表述由思想與形式的雙重準確達成。好的思想需要適合它的特殊的形式,這意味著在思想的統馭下,形式或風格并不能任意選擇。喜歡某種表述,即是同時喜歡它的風格和思想,這也是為什么《希臘人》能讓我著迷的原因:“希臘人在靈魂深處覺得專斷的政府對他是一種冒犯”,“一個好故事絕不會妨礙有見識的讀者”,“色諾芬講過一個不朽的故事,這個故事因其不朽,故能在此復述”……書中諸如此類的句子,一如開篇那段思想清晰表達利落的話語,是思想和借由思想的表達而生成的語言游戲,所帶來的閱讀體驗可以無比地耐人尋味。也許,對于《希臘人》的作者H.D.F.基托來說,真實的情況同樣如此:唯有使用跳出學術規范的、靈動活潑的語言,他才能準確表達那些有關希臘人的真知灼見,而板著面孔說教的學術話語對他的思想則可能是限制。
  
  2.
  不知從何時起,反復誦讀一些精彩好玩的句子,探查作者寫下它們時的姿態和表情,窺視寫作者與寫作對象間的心理距離……成了我擺脫不掉的閱讀癖好。而對于能讓我產生這樣連鎖反應的書和文字,我似乎又有一種特殊的本領能隨時捕獲它們——正是以這樣的方式,我才找到了《希臘人》。
  遇到《希臘人》之前,我讀過一本叫《柏拉圖》的書,從名字上就能看出,這是本與柏拉圖的生平和思想有關的著作。它之所以引起我的興趣,是因為它的作者、大學教授約翰·E.彼得曼,沒有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來教授哲學,而是致力于在讀者與柏拉圖之間打開一條通暢的道路。在這本書中,彼得曼用心良苦耐心細致地引導讀者,用平易近人的方式告訴他們:應該如何去閱讀柏拉圖,如何才能更好地理解這一偉大思想家卓越而動人的思想,以及怎樣才能與一些先入為主的定見和道聽途說的誤讀劃清界限。在彼得曼的帶領下,我雖然只是浮光掠影地感受了一次柏拉圖人格的與性靈的雙重魅力,但作者邀請式的寫作姿態和開放包容的價值觀念,讓我開始向往一個充滿活力又通透澄明的思想世界。后來,我漸漸意識到,正是這種對思想的欲求和對思辨力的喜好,才讓我推開了希臘文化的大門。
  用了不多不少五天的時間,我讀完了《柏拉圖》,可時過境遷之后,那些仍然躍躍欲試、并不善罷甘休的閱讀癖好,還是在不斷地牽引著我,讓我反復回到它的世界之中?!棟乩肌返娜分檔梅篡恢囟?,因為它講述的不僅是知識,還有比知識更為重要的觀念和方法。跟隨彼得曼的腳步你會發現,柏拉圖創造的哲學生活十分切膚,而思想能像生命那樣充滿活力,它們親切自然得如同生活停頓和間歇之處,意味深長的一聲嘆息,憑借它們我們才能審視自己,才能隨時隨地地打點行囊重新出發……在介紹柏拉圖的生平和時代時,彼得曼建議讀者參閱一些關于古希臘的文化著述,正是在這里,他提到了基托的《希臘人》,宣稱它質量上乘值得一讀。
  其實我一直有點納悶,初讀時,我是怎么把這么重要的一句話給漏過去的,好在自從我發現了它,基托和《希臘人》,就成了我進一步了解彼得曼的救命稻草——這是因為彼得曼這家伙,一輩子就只寫了《柏拉圖》這一本書!盡管這不值得太過驚奇,可作為《柏拉圖》的擁躉,我實在沒法不希望也了解彼得曼的其他作品,想看看他還寫過什么,為此,我特意讓定居歐洲的朋友幫忙查找,結果是:這的的確確是他以“約翰·E.彼得曼”之名出版過的唯一著作。
  就這樣,遵循彼得曼的指引,我開始尋找大半個世紀前英國古典學者基托撰寫的《希臘人》,恨不能立刻一睹它的真容——很難說,我沒有以它彌補彼得曼作品數量稀少的意圖。我是幸運的,早在二十年前,就有學者將它漢譯了過來,并且網購的過程也格外順利,以至于,兩天后我把它拿在手里打量摩挲時,不免都有點如夢似幻。變幻莫測卻又命中注定的閱讀事件,令人匪夷所思興奮莫名,渺小的人類,對于生活中那凌駕于運氣與偶然之上的某種必然性,的確是永遠無法參透呀。彼得曼、《柏拉圖》、基托、《希臘人》——書與書之間的隱秘勾連,趣味與趣味的遙相呼應,仿佛在無形中繪制了一張閱讀的地圖,就像希臘神話和希臘悲劇里的人物命運那樣,在超自然的神秘氣氛中,把不可抗拒的閱讀律令,詭異地向我顯現了出來。
  
  3. 
  對我而言,從《柏拉圖》到《希臘人》,由彼得曼至基托,既是閱讀的路徑,也是閱讀《希臘人》的方式之一種?!斷@叭恕酚搿棟乩肌芬謊?,也是學術中的異類,對此譯者的概括可謂精準:“它不是一本正經的學術著作,也沒有用浩如煙海的史料來填塞我們的腦袋;相反,它以地道的英國散文風格,將古希臘文明的各個方面向我們娓娓道來,全面而不散亂,深入而不枯乏。”基托介紹希臘文化的方式,亦與彼得曼介紹柏拉圖的方式類似,他不急于向讀者灌輸知識,而是訴說那些對他來說格外重要以至于他不得不說的東西,就如同他是受制于無法遏止的寫作沖動。然而,正是這看似激情的寫作,卻在理性的掌控下顯現出沉穩和克制,這自有一種運籌帷幄的超然氣度。
  看上去,在這張未完待續的閱讀地圖中,趣味好似成了潛伏的線索,它主宰了與閱讀和寫作有關的一切。鐘愛彼得曼和《柏拉圖》的我,同樣鐘愛基托和《希臘人》,而彼得曼對基托的認同,顯然也來自不言而喻的臭味相投。然而,行走在或沉潛或回溯的閱讀旅程里,我漸漸發現,在彼得曼簡潔、硬朗、思辨、詩意、流暢的文風與基托理性、典雅、智慧、樸拙、戲謔的氣質之間,在他們同樣意味深長的寫作方式里,趣味僅僅是表面的一個連接物,隱藏在趣味之下的,是他們共同擁有的寫作理念:讓“自我”在學術研究中徐徐顯影。一般的學術著作之所以常常給人刻板的印象,正是因為寫作者的心靈形象被那些宏大堅硬的學術話語給屏蔽掉了——這并非無心的選擇,而是研究者有意為之的寫作方法——對于這一點,他們真應該聽聽古希臘哲人的教誨,并用對待學術的嚴謹精神,去好好地揣摩一下柏拉圖拒絕寫“論文”的深意。而在《希臘人》和《柏拉圖》的字里行間,寫作者的心靈形象則始終生動著,明確而清晰:他們時而與寫作對象合而為一、彼此莫辨,時而又從它們中跳脫開去,與之保持疏離。顯然,若要成為基托和彼得曼的合格讀者,唯有善于捕捉這種時隱時顯的關系,試著去揣摩它多指向的意涵,并借此創造自己與閱讀對象的內在關聯,這才是閱讀的題中之義。
  發現寫作者的“自我”,探索閱讀者的“自我”,這是打開一本書的正確方式,對我而言,它也是閱讀《希臘人》最為重要的方式,有了它,其他的閱讀方式才有存在的可能。在閱讀中與自我相遇,意味著收獲未曾預料的自我理解,這讓閱讀真正屬于了“我”。在《希臘人》之前,我并非沒讀過希臘文化,可它們都不曾像基托的訴說這般讓我流連忘返。我想知道的是,基托那些風格奇異的句子,與我的“自我”究竟發生了怎樣的化合反應,才會讓我如此全情投入——隨便翻開這本書的任何一頁,都可以看到我劃在文字下面的各色線條,還有書頁空白處的那些涂鴉:有的是幾個字,有的是些標記或符號,有的則是大段大段的心得隨感……雖然曾有朋友對我如此“虐待”書籍提出過抗議,但我完全不以為意,我知道,正是它們,見證了我與《希臘人》非同一般的親密關系。
  
  4.
  《希臘人》全書十二章,除第一章“導言”外,其余各章的小標題看上去毫無章法:“希臘民族的形成”、“古典希臘:早期”、“戰火中的希臘人”、“城邦的衰落”、“希臘精神”、“生活和個性”……唯獨“荷馬”一章,或許因為它是全書唯一以希臘藝術為對象的章節吧,顯得與眾不太相同。對此,在第四章開頭基托說道:“這位歐洲最早也最偉大的詩人值得專辟一章,這既是為他本人的緣故,在荷馬那里我們可以看到希臘藝術的全部特質;同時也因為他的詩對一代又一代希臘人所產生的影響。”
  這是一篇極其漂亮的荷馬評論,完全可視作獨立的篇章?;屑負跏慶乓愕?mdash;—盡管實際上他過于自謙——大展自己古典學的身手,從希臘文直接翻譯了包括那著名開篇在內的六個《伊利亞特》段落,其中最長的一段足有兩頁多。他這么做,當然是為了給讀者以直觀的感受,但還有更重要的原因——“我們曾經談論過,也將再一次談論,希臘藝術的理智特性,因而,最好是令人信服地向讀者展示,這種理智特性絲毫沒有抽象或僵硬的意思。”借助這些嚴肅優雅簡潔的詩歌,基托期望讀者能感受到希臘藝術的特征:“本能的理智力量”、“本質上的嚴肅性”、“敏銳性”、“生動和簡約”,以及包括美德、卓越、熱烈、自信、悲憫在內的真實人性,也許還要加上美的脆弱性……它們全都在歐洲最早的文學篇章荷馬史詩中得到了完美展示。
  不僅第四章,在《希臘人》的其他章節里,也不乏這樣的翻譯片段,正是這些由基托親手打造的希臘典籍的譯文,成就了我閱讀《希臘人》的另外一種特殊的方式。遇到它們時,我一般會暫時中斷閱讀,盡可能去查找相關書籍里的相同段落,以比較它們的異同。對我來說,這是閱讀基托所無法拒絕的誘惑,它成了一件其樂無窮的事情。這不僅因為,那些不同版本的翻譯,常常天差地別得令人瞠目結舌,更因為,通過這些準確程度與文采級別大異其趣的譯文,可以窺見譯者的翻譯密碼,即那個具體的他(她),在翻譯這項創造性工作中所呈現的“自我”。
  也正是在“荷馬”這一章里,基托第一次明確提出了自己的藝術觀念。他是從辨析“荷馬常常直切正題”這一荷馬評論界的定論開始的。眾所周知,《伊利亞特》講述的是特洛伊戰爭的故事,但盲人荷馬只截取了十年戰爭進行到第九年時的一個片段,而整部詩篇,也是在希臘人尚未征服特洛伊城時就結束了。對此,基托評論到,詩人舍棄了那些面面俱到的戰爭故事和所有浮泛地解說古老神話的陳詞濫調,甚至舍棄了戰爭本身,只因為,他選定了他在全詩頭五行就清楚地說明了的主題——阿喀琉斯的憤怒。然而,主題統攝下對材料的剪裁得當,并不是基托想說的重點,他想說的其實是,荷馬借阿喀琉斯和阿伽門農的爭斗給所有人帶來了災難這件事情所要表達的,是這樣的一種觀念:“它是一個宇宙計劃的一部分,不是個孤立的事件——某種一旦發生,其結果全憑偶然機遇的事物——而是出自事物本性的東西;不是特殊的,而是普遍的”。于是,更出于明確感知到的主題和思想觀念,而非僅僅出于文學巧思,《伊利亞特》才獲得了構成它的內在整體性。
  詩人的主題與觀念凌駕一切,顯然,這個意思,才是基托循循善誘、層層遞進、由淺及深地要說明的。事實上,荷馬也許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寫一部關于十年特洛伊戰爭的漂亮史詩——“但這在本質上依然是一篇報道,一種再現,荷馬并沒有這樣做,古典時代的詩人也沒有這樣做。”藝術的本質不是再現這個世界,它與新聞報道涇渭分明,用基托的話說,“藝術,poiesis(詩),乃是創造”,這即是基托在《希臘人》里,用非正式方式提出的藝術觀念。
  
  5.
  現在,似乎,終于可以正式地把基托推上前臺了——夸張點說,我如此費勁巴力地鋪陳這篇冗長的文章,仿佛就為了這一時刻。在《希臘人》第115頁即第七章“古典希臘:前5世紀”中,提到古希臘戲劇時,基托曾靈光乍現般地順嘴介紹過幾句自己,出于它的重要性,在此我將逐字引述:“詳述這些戲劇的課程,我自己——請允許作一次個人介紹——已經教了三十多年,而如今我發現它們比以往更有新意,更激動人心,充滿著更多的思想:其中沒有任何敷衍了事的東西,沒有任何故作炫耀的東西(盡管其中有著一流的技巧),沒有任何平庸的東西。”
  隱在幕后的基托突然華麗現身,在《希臘人》里,這可是唯一的一次。千萬不要認為,我因為頭腦發熱甚至徹底被基托俘虜,變成了一個神魂顛倒的粉絲才如此行文。這段話之所以重要,乃在于基托說出來的,自己是個教了一輩子古希臘戲劇的教師這一事實,幾乎立刻地,就將他撰寫的《希臘人》置于了一個費解的境地,或者說,他出于謹慎和克制的自我介紹,恰恰拋出了一個謎團:在這本全方位介紹古希臘文化的著作中,為什么,竟沒為古希臘戲劇專設一章?
  若說這是疏漏或為了避嫌,無異于玩笑,事實上,任何可能的理由都不能成立——古希臘戲劇在希臘文化中的地位是毋庸諱言的。對公元前5世紀的希臘人而言,在露天劇場看劇是最為日常的公共生活,一本以“希臘人”為名的書,專辟一章書寫作者最擅長的戲劇領域再自然不過??墑?,我相信,某些謎題如同世間萬物一般,自有它存在的依據,謎底是不可分享的秘密。即便出生于1897年的基托能活上一百多歲,即便他此刻就坐在我的面前,答案也許依然無法揭曉。好在,謎題雖然無解,但基托卻留下了一個耐人尋味得可以與謎題本身等量齊觀的詭異線索:在《希臘人》中,幾乎所有章節,都或多或少地談論到了古希臘的戲劇作品。
  更有意思的是,分布于各章的這些戲劇評論,都在論證同一個觀點,這就是基托在“荷馬”一章中所提出的重要觀念——藝術不是再現和報道,藝術乃是緊緊圍繞主題與觀念的一種創造。在基托信手拈來的講述里,那些早已成為人類藝術經典的希臘悲劇,都能像《伊利亞特》和《奧德賽》那樣,簡約生動又清晰明確地指向這一觀念。沒錯,基托的確沒有用一個獨立完整的章節,來繪制他終生摯愛的古希臘戲劇的壯麗圖景——關于這一點,我越來越愿意把它看做一個深意存焉的私人秘密——但他散點透視般地在全書的角角落落,喋喋不休地訴說著它們,不厭其煩地玩味著它們,這實在又讓人唏噓不已……在他別具一格的指認中,希臘戲劇連同希臘的藝術觀念,得以在它們應有的位置上熠熠生輝。
  
  6.
  于是,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我重讀了《希臘人》中所有論及古希臘戲劇和藝術觀念的部分,將它們串連起來,感受“觀念藝術”的品質與力量——這是我閱讀《希臘人》的第N種方式?;形扌牟辶蠐幸馕納⒌閫甘臃?,始終吸引著我,它舉重若輕、靈活跳躍、繁復跌宕,把一幅又一幅希臘藝術的圖景描繪得斑斕絢麗。終生浸淫于希臘文化的基托,正是在這些希臘作品中,領悟到了希臘藝術的觀念,日復一日高山仰止的膜拜,讓他把這一觀念內化為了自己的藝術觀念。循著基托拋出的謎團——如同忒修斯跟隨阿里阿德涅的線團,在第N種閱讀方式中,我接力般領受他的傳遞,這種觀念由此也成了我的藝術觀念。這就是為什么基托從寫作的幕后走到前臺的一次現身,讓我如獲至寶。對我來說,這是閱讀《希臘人》時,最為重要的一項收獲。
  在希臘這些杰出的詩歌、散文和戲劇作品中,思想、主題與觀念統領著一切,它們拒絕復制現實,拒絕表現和再現生活,尤其拒絕那些極易陷入陳腐、愚昧和狹隘教化的說辭解釋,因為藝術的根本,是為了創造現實而非反映現實。希臘藝術的這一觀念,暗示了藝術需要“主題先行”。曾幾何時,主題先行作為唯心主義的創作觀念和方法,遭受了嚴厲的文學審判??墑?,對于基托和他念茲在茲的希臘藝術來說,主題與觀念才是重中之重,是首要的和必須的。說實在的,藝術與現實的關系這個老掉牙的話題,一直讓我困惑不已,尤其是當下五花八門的藝術實踐、不勝枚舉的創作方法,越發讓這種關系含混模糊??勺源釉諢心搶锝郵芰訟@耙帳醯南蠢?,承接了希臘藝術的雨露,我便如同擁有了一架強大的分辨儀器,使得這些眼花繚亂的文藝創作,稀奇古怪的各式理念,在我眼里都趨向了清晰。
  對《希臘人》每一種方式的閱讀,饋贈于我的,都是無盡的思考和無數的話題,就像永遠也寫不完的孩子的作業,我將之視為有關閱讀的一種暗示:好書是未竟之書,我們隨時可以打開它繼續閱讀?!斷@叭恕分勻夢夷钅畈煌?,不僅僅因為那些好玩的值得背誦的句子,那些書與書之間趣味的勾連,那些稱得上孤本片段的漂亮譯文……更重要的是,它乃是一本超越之書。雖然“超越”二字早已被用濫,可用它來描述我眼中的基托和《希臘人》仍是首選。對希臘文化的描述,基托曾說,他試過不加以理想化——這句話讓我過目不忘,與《希臘人》耳鬢廝磨了這么久,我想我已經理解了基托。在古代希臘世界,理想化的光輝從未黯淡,更別說消逝了,基托只不過原原本本地描繪了它。他的態度如此誠懇,他的敘述如此克制,對這樣一個卓越的人類文明,他那種深沉的熱愛根本就掩飾不住。他把希臘文化中最為崇高、典雅、理性、莊嚴的東西,把它全部的偉大,完整而又隆重地展示了出來——當然,他也從未回避它的荒誕與悖謬,他如希臘文化般清晰、簡潔、豐富、有力的講述,交織成了一部由始至終都激蕩人心的交響曲,讓所有傾聽它的人都為之動容:比如我們這些不懂虔敬、不知天高地厚的現代人,常常自以為是地,只把奧林匹斯山林的那些愛恨情仇和吸引眼球的絕妙故事,當成人類童年的古老神話;可對一個希臘人來說,那神話的世界里,卻自有人神共有的理性和秩序,神并非蒙昧與迷信的象征,相反,神的存在所代表的,是對終極的宇宙秩序和人類至善的彼岸向往,是蘇格拉底所獻身的有關人應該如何生活的那一類哲學探求。
  遠遠地把我們拋在后面的希臘人,朝向神生活,他們中的一些人,也便成為了神一樣的人物:憑借此生,完成超拔此生的優美跨越——“言即上帝”!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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